这是诸人的赏封,萧弈只能接了,神色平静。
待到刘熙古离开时,还对李昉打了个招呼。
「李相公一代清才,入主中书,真是社稷之福。」
「刘公过誉了。」
李昉荣辱不惊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。
「有吗?似乎有这麽一回事。」
「既然王上待我不离不弃,我自当以不离不弃相报。」
李昉拿着圣旨看了一会,放在案上,语气笃定,道:「这道拜相的制书,我不能受。」
「宰执天下,明远兄竟不愿吗?」
「何必急在一时?」
两人相视,笑了笑,许多事,尽在不言中。
但,高官厚禄,李昉可以不受,萧弈却不能拦着河东所有人都不受。
北伐燕云,是将士们舍命打出来的功劳,加官进爵、封妻荫子,还有随之而来的钱帛、田宅,光宗耀祖,若一道令下,让众人都把朝廷的恩命推回去,这件事便成了人人心里的一根刺。
次日,王府大堂聚议。
「王上放心,什麽殿前副都指挥使,末将不稀罕!这把骨头,就卖给河东了!」
周行逢第一个出列,声若洪钟。
然而,「放心」二字入耳,萧弈目光在周行逢脸上转过,心里就有数了。
:
殿前副都指挥使,天下间数的高位。接了,就是进可攻、退可守。
他若成大事,周行逢可在禁军里应外合,立从龙首功;若他安於现状,周行逢照样可场大富贵。
旱涝保收。
倒不是说周行逢生了反意,而是这种一向有野心的人,心里必是想要的,此时叫凶,越显在演。
萧弈也不点破,反而抬手,把堂中的嘈杂压下去。
「都把本王当成什麽人了?诸位在塞北流血,挣下的功名,朝廷要赏,凭什麽挡你们的大好前程?大大方方接着,待交接了军务,本王摆酒,给你们饯行。」
韦良嚷道:「我等不愿离开王上!」
「有出息些,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了,还能一辈子挤在河东这一亩三分地?想独当一面去便是,牧守一方,莫丢了河东军的脸……」
数日之後。
一批文武官员交割了手中的差职,地位最高的却唯有周行逢、韦良。
萧弈依言设饯行宴。
周行逢看向李昉、张满屯、傥进、细猴、胡凳等人,脸上的讪讪之色一闪而过。
「这,你们也不与我说,早知可以不走,我也不走了!」
「还须说?」张满屯大怒,啐道:「你这狗厮何时比俺还笨了?朝廷一纸调令,把王上身边的人都抽空,俺们若也走了,王上一时怎处置来?」
「铁牙说他作甚?殿前都指挥,他自舍不下这等要职。」
周行逢脸上便有些挂不住,嘴唇动了几动,终是举杯朝萧弈一敬。
「王上,末将先一步去开封,待王上入京主政,末将亲迎王上入城!」
萧弈坦然与周行逢碰了杯,道:「禁军是虎狼窝,你武艺不差,只性子太过自负。入了京不比在藩镇上,凡事多小心。」
「末将记下了!」
周行逢深深一拜。
韦良抹了把泪,在萧弈面前拜倒,道:「王上,末将去了。此生必不忘王上提携,便是没在王上身边,也誓死为王上效忠。」
「知道,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「倒也不必阻止。」
李昉道:「我私下提点大家一番便是。」
「嗯。」
萧弈端起茶盏,莞尔道:「不论如何,明远兄才具非凡,今日总算拜相,总是可喜可贺。」
「王上可还记几日的话?你我说好,必不离不弃。」
「似有些蹊跷。」李昉沉吟道:「官家若真以王上为顾命,这些任命,大可等王上辅政之後,自己慢慢安插,何必在病榻上赶着一口气发出来?越是这般急,越说明官家的身子,已经撑不到那一日了。既如此,更该抓大放小,两府、禁军、储君方为大事,何以汲汲於节度、诸卫将军、刺史的除授?这等地步,太细了。」
萧弈道:「或是为了施恩於河东众人,使我麾下文武领受大恩,报於新君。」
「施恩说去。」李昉道:「而我所言第二个可能,借着封赏,把王上的文武腹心一个个名正言顺地挪出河东,拆散河东班底,再把向训、王溥钉在肘腋之间,釜底抽薪。」
「当如何?」
「这是阳谋。」李昉道:「哪怕明知朝廷不怀好意,王上若阻了众人的前程,反要让他们心中生出怨气来。」
:
「好快的脚程。」
萧弈问道:「听闻官家圣体违和,连日不朝。如今龙体,如何了?」
「下官出京那日,陛下御便殿召下官奏对,进了一盏药粥,气色尚安。」
「既如此,刘公以年迈之躯,如此长途跋涉,是为了?」
待入了後堂,摒退左右,那笑意就化作了嘲讽。
:
萧弈见了,开口问道:「明远兄以为,这封制书,是何用意?」
「两种可能。」李昉道:「其一,官家决意托孤於王上,趁叙燕云之功,替王上铺路,以我入中书、张昭敏入计省,诸将分置中外,把王上的人插进朝廷,待王上一朝入主,处处都是自己人。这般安排,不能说不合理,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麽?」
听到这里,萧弈目光一动,再听下去,却是以向训兼太原尹,王溥兼河东都监,唯这两人是河东文武当中心向朝廷的没被调开。
往下,是一长串武将迁转。
周行逢迁殿前副都指挥使;张满屯授永清军节度使;傥进授安远军节度使;细猴、胡凳等也各有升迁,连韦良都授了个雄州节度使,余下将领皆授诸卫将军。
凡北伐燕云立功将校,制书上密密麻麻列了百余人,官衔、勋阶、食邑,各有封赏。
宣制已毕,刘熙古将旨意双手卷起,奉过头顶。
刘熙古抬眼,眼睛浑浊,却藏着精明,道:「自是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士宣读封赏玺书。」
说罢,他起身,郑重道:「请大王召众河东文武听赏!」
萧弈深深看了刘熙古一眼,终不能拦着朝廷封赏诸人。
「也好。」
小半个时辰後。
「尚书员外郎、差充宣谕使,刘熙古,奉制出使,叩见赵王。」
「刘公免礼。」
萧弈目光看去,刘熙古近六旬年岁,一千二百里疾驰下来,脸起了皴裂,嘴唇也干了皮,靴子上糊着太行山的泥。
「刘公远来辛苦,看座,上热汤……不知路上走了几日?」
「二月二十四清早出京,换马不换人,今日辰时入城,三日两夜。」
刘熙古净手,请出鎏金铜匣,当面开锁,揭去三重黄绫,拿起里头的一卷制书,面南而立,展开,哑着嗓子宣读。
「门下,朕闻式遏乱略,必先将帅之臣,保定勋庸,宜重侯王之赏。蠢尔契丹,凭陵塞北,河东诸臣,禀命专征,出关一战,系其名王,复我九州,功在鼎彝。」
述了燕云之功,笔锋一转,就是授官封赏了。
萧弈的部分,魏仁浦已带过了旨意,此番则是给河东诸人的。
「李昉擢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,即日乘驿赴阙;张昭敏迁三司副使,入计省治事……」
第560章 惊变 (第2/3页)
堂上,萧弈端坐上首,看向了前来宣旨的朝廷使者。
使者的情报已摆在案边,察事司记细。
「刘熙古,字义淳,宋州宁陵人氏,唐左仆射刘仁轨的十一世孙,十五岁通《易》《诗》《书》,十九岁通《春秋》。後唐长兴年间,以三史取解,至端门,闻主司舞弊,不试而走,清介傲气扬名。」
後面的履历更长,三十余年间历仕三朝,自州县簿曹做起,几沉几浮,是个在官场熬打成精的人物。
阅读黄袍加身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(www.washuwx.org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