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馨温柔说着,默默将鹤氅替萧弈系好,交代道:「仔细脚下,廊下湿。」
「放心,进奏院消息,不会是甚噩耗。」
「知道的,人家可不等你,先睡了。」
萧弈知她是让自己不必着急,从容处置公务。
穿过长廊,到了前堂。
「太轻巧了些,他可有解释原由。」
「情报没提,张永赵普怂恿,埋下残碑,散布谶语,後又指使李继勋於望云川行刺王上,三罪并发。官家当殿制下,罢殿前都点检,夺在军诸职,罪状榜示朝堂、牒告诸道。念其尚先帝第四女,身为皇亲,又累有军功,特免一死,勒归私第,余罪再勘,静候发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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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上不觉快?」
「有点吧。」
莫名地,萧弈脑海中,此前某个被他驱散的想法再次浮了起来。
张永这些,动机太浅,太容易落罪了,如今轻易认罪,倒像是主动担下所有事。而事实上,若他在与张永赵匡胤的争斗中死了,最受益的实则是郭荣。
这不符合郭荣的行事风格,那有没有可能,郭荣并非主使,而张永为了郭荣做这些呢?
可惜,案子了结,盖棺定论,这个猜测永远无法证实了。
「赵匡胤呢?」
「王上果然关心他。」李昉道:「先说赵普,以怂恿勋戚、倾陷国之柱石论罪,罪斩,只是眼下春令,律不举刑,暂系开封府狱,候秋决;李处耘在太原劫囚,人赃并获,押解归京,狱成,罪加三等,赵匡胤差他营救赵普,形迹确凿,朝议疑其便是怂恿张永幕後主使,现已勒归私第,着御史台、侍卫司同鞫,罪证尚在追查;李继勋余党、殿前司军中与张、赵二人往来密切的将校,一夜之间逮了三十七人,皆下侍卫司狱。」
「嗯。」
若换了萧弈亲手处置,自能更狠、更畅快。
可他也明白,站在郭荣的位置,能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,已经算是把皇帝的威柄用到了极处。
「官家同日降诏,明谕天下,赵王并无逆谋,望云川之事皆宵小构陷,已正其罪,收复燕云之大功,命中枢集议,从厚叙录。」
萧弈对封赏无所谓,问道:「殿前司连折两帅,如今谁在主事?」
「暂以慕容延钊权殿司事。」
「是个四平八稳的人选。」
慕容延钊是郭威的从直卫出身,萧弈与他见过许多次面,却都是在公事场合,倒不曾有过私交。
「还有一桩。」李昉微微苦笑,道:「官家已降制,立皇子宗谊为晋王,兼开封尹。」
「嗯。」
堂中稍静。
萧弈微微一叹。
他清楚,郭荣一边替他洗清谋逆之名、集议封赏,一边把孤儿的储位立定,托孤的心意,已昭然若揭。
私心里,他并不盼着郭荣向天下人摆出一副信重他、君臣无嫌的模样。越是这般,所谓的信重情义就像绳索一样把他绑紧了些。
他宁可郭荣疑他、忌他、贬他、斥他为反贼,那样他往後拔刀时才无所顾忌。
旁人都道示恩没用,兵权才是实在,可对萧弈,郭荣的法子,反比夺权、刺杀,甚至十万大军压境都要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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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萧弈睡浅。
檐外融雪滴水,一声一声。
像是郭荣的殷勤,让人心烦。
次日,萧弈难起,刚盥洗罢,外头又来报。
「王上,朝廷有使者到了,已入南城,馆驿都没进,径直奔王府来。」
「这麽快?」
萧弈眉头一皱,心中疑惑。
他的信使案定当日便出京,三日三夜赶到;朝廷使者再快,也该慢上一两日才是。
只隔了一夜便至,说明这使者也是换马不换人,人不离鞍,疾驰而来。
一千二百里路,身为官员这麽个赶法,必是十万火急的大事。
念头至此,萧弈心头蓦地一悸。
郭荣,终究走到了那一步了吗?
「哢嚓。」
转头看去,院中的老槐树,枝上挂着去年残留的乾枯槐荚,光秃秃的虬枝刺向天空,风一吹,骤然断了。
那树枝坠地,形态竟像是一条龙。
……
赵王府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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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
「四日前的夜里,官家召两府、三衙入对延和殿,待到张永殿,官家亲手把御史台的案状掷於张永下。幽州的残碑采石、如何运入城北、谶语如何传开……桩桩件件,张永认了。」
「就这般认了?」
萧弈反而有些疑惑。
李昉道:「王上觉不该认?」
半晌,李昉到了。
甫一入堂,他目光便落在文书上,道:「王上竟懒自拆开看不成?」
「我怕郭荣做圆满,反倒为难。」
「王上分明说过,官家做不成的。」
李昉拆开文书看了,缓缓道:「禁军的案子有结果了。」
「他伤势初愈,也未能幸免,罢了兵柄,归家待勘。望云川上,五千殿前军折损近半,李继勋、赵普又是追他前往的,他纵有委屈,案子也过一遍。」
「张永赵匡胤呢?」
「还没动,可在五日前,官家以议燕云封赏为名,迁慕容延钊为殿前副都点检,殿前司诸门宿卫换成了侍卫亲军马军,由侍卫司都指挥使韩通亲自提调。」
「嗯。」
听着,萧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知这是庙堂与战场的不同。
只见信使满身尘土,靴子全是泥点,靴底磨穿了半边,脸色疲倦,神色却并不惊惶。
萧弈心底便先有了数。
待信使将蜡封的文书递上来,他反而摆了摆手。
「放桌上,等明远兄到了一并说,且去领赏。」
「是。」
忽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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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笃笃笃。」
外间响起急促的叩门声,婢女在门外低声禀道:「郎君,进奏院有消息到了,信使在前堂候着,是急脚递。」
「这个时辰递到的急件,必是大事了。」
战场上,人杀就杀了,庙堂上,杀人前先量那人手里握着几柄刀。
张永驸马出身,任殿前都点检,京中诸班半出其麾下;赵匡胤义社故旧盘踞诸军,盘根错节。
这两个人,拿早了,罪名未定,禁军譁变只在顷刻;拿晚了,消息走漏,便是又一场大祸。
看来,台子是搭好了,且看郭荣有没有决心。
入夜。
惊蛰後就是农忙,萧弈并未忽略了劝课农桑。
二月二十六日,李昉带着情报到了汾河畔的田间禀报。
两人便坐在垄上聊起来。
「赵普、李处耘是魏仁浦亲自押回去的,一进城,就被下了御史台狱,三司共审。」
「曹彬呢?」
萧弈早早卸了外袍,换了春衫,上榻与郭馨聊着她白日里在市井间遇到的趣事。
「城西新开了家卖西域商货的铺子,排队能排出半条街去。」郭馨道:「我与符二娘驻足看了,她嫌人多汗臭,我则想不知那是不是三哥的生意。」
「三郎恐怕还没到西域,也不写封信回来。」
「想来你更关心的还是长兄?说来,我离了京,宫中却没人能给你递消息了。」
萧弈确实在宫中没甚耳目,提及此事,语气却轻松,道:「无妨,宫禁当中,也就那麽回事。」
第560章 惊变 (第1/3页)
自魏仁浦南返,萧弈就关注着开封的消息。
太原距开封官道一千二百里,急驿昼夜换马、日行四百里,三日可至;寻常马递,则六日;官吏行脚,走上十余日也不稀
察事司的探子、河东进奏院的邸吏、老潘商队的行商,几处消息来源,各有各的道,同一桩事,他往往能收到几份情报,互相比照。
但终究是远,鞭长莫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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