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官军北伐须转输粮草,契丹十万大军同样要吃粮,契丹以往作战,不设固定後方辎重,依靠沿途打草谷,劫掠汉地以补给,此番隆冬旷野决战,千里荒原,村落早已清野,无物可掠、无地可抄。山後这西线二州,便是他们依赖的粮道根基。」
只说到这里,他停下,看向智居润。
昝居润会意,温言道:「高将军,你来看,往前三十里,壶流河便汇入桑乾河,东进便直抵奉圣州城下,此地唐时为新州,也称涿鹿,东距幽州三百里,北距云州四百四十里,乃契丹山後粮草往来的枢纽,契丹西线粮仓便设在此处,山後粮料、衣甲、箭、军械,在此囤积转运。一旦赵王占了它,则敌十万众不战自乱,这一招,成效不亚於契丹奇兵出古北口、夺我檀州,正所谓「来而不往非礼也」。」
高怀德道:「拿得下才算。」
杨业不予理会,继续向诸将道:「拿下奉圣州,再向东进兵,可取妫州,妫州乃敌後方主营驻地之一,伤兵转运、二线粮草补给皆汇聚於此,距离耶律璟延庆川主营仅八十余里。扼此山间狭长走廊,则敌西面断一臂膀。」
「元郎尚且不曾提过报仇之事,我何必怀此私愤。」
萧弈声音一沉,叱道:「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。陛下遣你领兵归我节制,我今日坦诚相待,你如今这般抗拒姿态,岂是一方大将该有的模样?!」
气氛顿时一紧,诸将都绷起了脸。
高怀德思忖片刻,道:「我有话说。」
说罢,他径直走了五六步,到了一旁的石边。
萧弈知是隐秘事,大步过去。
「但说无妨。」
高怀德深深瞥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,道:「你不必装模作样,你的狼子野心,我已知晓。」
「说开。」
「好,我与张永德私交甚好,他追查赵王作天子」的谶语,最终查实,那块残碑根本就是你派人埋下的。」
「我?」
「不认?」
「有实证?」
「张永德素来沉稳缜密,从不妄言。」高怀德道:「他所言之事,绝无虚假。」
萧弈不由沉吟,道:「他具体查到了什麽?」
「套我话?」高怀德道:「此次我领兵来,并非陛下点中了我,而是当时群情汹汹,我主动请命,本意是率军制衡、甚至剿灭你,自出兵便不曾收到归你节制的诏令。智居润带我入蔚州赴宴,我只当他是想借我的武艺斩你首级,再以朝廷军令镇抚诸将。」
「武艺?」萧弈哂道。
高怀德眼中自有傲气,随意一瞥,像在说他斩首萧弈不费吹灰之力。
「昝居润既当众出示圣旨,我不得不从。但我依旧不信你的为人,只不过如今正与契丹决战,我不愿坏了北伐大局罢了。」
听了这些,萧弈并无恼怒,脑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。
残碑自不是他埋的,张永德竟能查到他。
是谁能把一桩假事做成铁证?还是张永德故意如此说?
「待击败契丹,战事了结再慢慢清算罢。」萧弈面上分毫未露,淡淡道:「如今话已说开,战场上你不得迟疑推诿、消极配合,若胆敢误我军机,军法处置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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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怀德喉结一滚,道:「那是我时运不济,与你无关,没甚可说的。」
「那便是因上次阵前交手,我重伤石守信,你与他们义社兄弟交好,替他怀恨在心。
「」
「石守信技不如人,战败受创,与我无关。」高怀德语气硬邦邦,道:「我不至於如此小气记恨。」
「听说赵匡胤打算许配他妹妹於你,所以你是想帮赵家报仇。」
「高怀德。」
萧弈把手中的冷乾粮一搁,道:「你对我有任何意见,此刻尽可直言。莫待踏上了战场,违抗军令、贻误战机,反误了你的性命。」
高怀德一怔,嘴唇动了动,几番欲言,终究又咽了回去。
「没甚。」
「不说,那我猜。你出身将门,令尊威名盖世,你自诩武艺卓绝,一心立功扬名,可惜前两次在我摩下,都只看旁人皆有功升迁,独你每每出错担责,心中郁忿,觉得我妨害你。」
眼见天色渐暗,前方探马还没归来,他勒住缰绳。
「传令,休整。」
环顾一看,士卒们手上裹了粗布,弓箭手都把弓贴肉揣在怀里,因角弓怕严寒脱胶。
行军途中不举烟火,冷乾粮就着雪水咽下,他招诸将议事。
也没搭帐篷,寻了个避风的地方,撑起仪驾里的罗盖挡雪,地图在大石头上铺开。
说到此处,他一锤定音。
「克此二州,我军则如一柄利刃,刺入契丹软肋,距睡王心腑仅一寸之隔。」
诸将皆神色振奋。
萧弈目光看向高怀德,见他久久沉默。
那双眼睛里,神色复杂,既有沙场建功的热切渴望,亦藏着不满与纠结。
「怎麽?你行军不需探马前出?」
杨业声音也冷下来。
高怀德嗤笑,道:「孤军深入四百余里,中间两座契丹军州阻隔,这般走法,能立甚大功业?」
「不错,取的就是这两座军州。」
萧弈适时开口,没让这两人将话题扯远了。
「杨兄,你说说吧。」
「好。」
杨业手指沿着壶流河东移,道:「行军三日,我们昨日过了安定县,进入了契丹境内,前方,三里一驿铺,十里一烽燧————」
「呵。」
忽有人冷笑了一声。
於萧弈而言,这并非坏时节。
若早半月,冻土未坚,行军马蹄易陷入泥泞;再晚半月,大雪封川,河谷道路尽数掩埋,无从辨路。
如今地面晨冻午融,马步军一并进发,一日可行六十里路。
天是灰的。
塞北寒气与中原不同,往骨缝里钻,萧弈觉得眉梢挂满冰凌,呼出来的白气在头盔下渐渐凝霜,铁甲冰透,碰一下手指就要粘住。
是高怀德。
他抱着手臂倚在一棵树下,与诸将隔着距离,透着一股藩镇子弟的傲。
杨业道:「高将军为何发笑?」
「说要击虏,走两天便停了,果然是揣着私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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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5章 奉圣州 (第1/3页)
十月初,壶流河谷。
壶流河古称祁夷水,横贯蔚州,流向东北,入冬水势收杀,近岸结了一层薄冰,中流却湍急。
碎冰顺流而下,相互撞击,冷冷作响。
两岸河滩冻得铁硬,马蹄一踩发出咚咚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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