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东院,姜砚把门一关:“明日起,胡四和他那个发小,我都叫人盯住。番油的账今日起停了。册子上这些人家,利钱一文不收。本钱,过了初一我一家一家上门去清。”
姜昭想了想:“册子上的人家,要不要年前就去说一声,账不收了?”
“年前外面的人都回家,一家一家上门,满城都知道姜家放过印子钱了。”姜砚摇头,“册子上的日子,大半都过了,没过的只剩几户。最要紧的是邹家,年三十。”
“那就叫人守着邹家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胡四和他那个发小,两个都盯着。邹家再守着,出不了岔子。”
话说出来,她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下去了半截。
当天后晌,姜砚把船场、栈房的老人叫到了一处。
老梁念到城西邹家,人堆里有个汉子“哎”了一声。
“邹老实?那是我隔壁!”是船场的孙匠人,粗手大脚,“砚少爷放心,我吃的是姜家的饭。这事真要在我眼皮底下出了岔子,船场上下谁脸上都不好看。我盯着。”
“这几日要是有生人上他家的门,你先拦着再来报我。”姜砚说,“邹家要是缺什么,只管从船场支。”
人散了,姜昭往三房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三叔那边……”
“三叔昨夜回来了,角门我叫了个小厮守着,出不了事。”
那一夜,姜昭睡得很沉,连隔壁放炮仗都没听见。
姜砚的脸沉了下来:“跑得倒干净。”
他当即叫来管事:码头、城门口、车行船行,一家一家问过去。沿河各处分号,今日就发信,叫掌柜的留心这两张脸。
姜昭思索着:“哥,咱们得报官。”
“报,就报管家卷了柜上的银子逃了,那发小是同伙。”姜砚说,“印子钱的事,一个字不提。”
姜昭点了点头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:“两个都跑了,册子上的债就没人收了。先把债按住,人慢慢找。”
“没有。”姜砚说,“他是善堂里长大的,没爹没娘。那年爹和大伯、三叔去善堂捐钱,他嘴甜,跟在三叔后头毕恭毕敬的。三叔身边正缺人,开口就要了他,一跟就是十几年。”
“媳妇呢?”
“半年前就离了江南,说是回娘家,再没回来过。”
半年前就把人送走了,银子大约也早挪干净了。回廊上那一眼,他就知道印没了。栈房的账翻过,他也打听得出来。早备好的退路,如今都用上了。
没过多久,盯发小的人也跑回来了:城西那一家,锅是冷的,人也没了影儿。
三婶捏住小袄上的一道针脚:“我不能拿你娘待我的情分,去赌他的活路。”
年下了,她腕子上还是空的。
“那对镯子叫他拿去那天,我就知道,他收不住手了。”
廊下的水仙叫风吹得轻轻晃,香气冷冷地飘进来。
三婶眼眶微红,“砚哥儿,昭哥儿,三婶求你们一件事。到了爹跟前,替他留一条活路。硕哥儿……才在矿上站住脚。”
第二日天刚亮,盯胡四的人跑回来报信:胡四的屋子空了。
铺盖叠得好好的,细软一样没剩。灶膛里的灰,拿手一探,还是温的。
桌上搁着那摞红纸,一张也没写。
“连夜跑的。”姜砚翻遍了屋子,“那本册子,他带走了。”
姜昭问:“他家里人呢?”
“也好。”姜昭收回手,“年下账多,胡管家别算岔了。”
胡四又笑开了:“小少爷说得是。小的这把年纪,眼神不济,是该仔细些。”
他侧身让路,错身的那一下,他往前凑了凑,凑得很近。
一股味儿扑过来,烟,油,腥,比罐子里那一股还冲。
姜昭脚底下没停,走出回廊再回头,胡四还站在廊柱边上,冲她弯了弯腰,抱着那摞红纸,往来时的方向去了,三房的院门,他没进。
姜砚把印揣进袖子里,冲她深深一揖:“侄儿记着。”
三婶把匣子盖上了。
从三婶院里出来,绕过西边那道回廊,廊柱背阴的那一面站着一个人,怀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红纸。是胡四。
他从暗处走出来,眼睛从姜昭脸上滑过去,落在大哥的袖口上。
那底下坠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棱角。
“冬月里来了个生人,说三老爷叫他取印,我打发走了。腊月里,胡四自己来了两回。”
三婶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前天那一回,他站在院子当中不肯走,说三老爷等着用,脸都变了。这方印在我手里也捂不了几天了。”
姜砚皱起了眉:“三婶怎么不早些跟爷爷说?”
“我一个做媳妇的,去跟公公告自家男人的状?”三婶低下头,“他只是个庶子,再犯错,爹只会更烦他。”
姜昭轻声问:“那我娘呢?三婶跟我娘那么好。”
他的脸色暗了一暗,嘴角往下耷着。等抬起眼来,那张脸已经一层一层堆起了笑:“砚少爷,小少爷。三老爷身子不爽利,二位去瞧过了?”
姜砚面不改色:“瞧过了,歇着呢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胡四把红纸往上托了托,“小的给三老爷送春联纸来,老爷闷在院里,写几副字,也热闹热闹。”
姜昭冲他笑了一下,伸出手:“那这一趟别跑空了。三叔歇下了,纸我替你捎进去。”
胡四把红纸往怀里收了收:“不敢劳动小少爷。小的晚些再来。”
第93章 番油 (第3/3页)
着的青石印,推到姜砚跟前。
姜砚一愣。
“十月里,他喝了酒回来,把这个塞给我,说除了姜家的人,谁来要,都说叫爹收去了,打死也这么说。这是他这两年,办的唯一一件明白事。”
姜昭抬起头:“有人来要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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