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,邹家,借了十二两,年三十收。”
空着手进去的人,出来以后有了钱,正正经经地借,用不着进后屋,用不着挂一罐番油的名头。
“印子钱。”
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。
老梁搓着手开了口:“砚少爷……这几日,胡管家来问过我两回,库里的番油还剩多少。往年他从不问这个。”
姜砚没接这句:“三婶,胡四拿番油作幌子,在外头放印子钱,打的是三房的名头。”
三婶的手停住了:“砚哥儿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年关一到,要账的就上门了。借据要是落在三房头上......”姜昭顿了顿,“硕哥儿如今在北边,矿上的人,都知道他是三房的。”
线头从三婶指头上滑了下去。
她冲丫鬟摆了摆手:“去院门口守着。”
“你三叔吃了晌午饭就出去了,从西墙角门,钥匙是胡四给的。我堵过门,堵不住,只能在这里守着。”她坐回窗下,“你们既然查到这儿了,有一样东西,我也不能再捂着了。”
她进了东边那间小屋,捧出一只磨得发白的嫁妆匣,从最底下摸出一方蓝布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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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什么事了?”话一出口,她的眼睛就往里屋那道门帘上转,“你三叔在里头歇着,昨夜咳了半宿——”
“三婶,”姜昭轻轻拉住她的袖子,“我们是来找您的。”
三婶把袖子抽了回去,弯腰去拣掉在地上的线头:“找我做什么?家里的事,我一向不沾手。你三叔睡得浅,有话改日——”
里屋的门帘叫风掀起一角,脚踏上空空的,没有鞋。
三婶直起身,把那截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。
“爹知道么?”
姜砚点头:“知道。爹的意思,年前先不惊动爷爷,东西齐了,过了初一,他陪着咱们去说。”
腊月二十七,天阴着。
三房的小院挨着西边后墙,廊下摆着几盆水仙,叶子绿得发亮。
三婶正坐在窗下缝一件小袄,抬眼看见兄妹两个一起进了院门,针一下子扎在了指头肚上。
姜砚压低了声音:“因为买它的,偏偏都是小户。城西织布的,城北挑脚的。番油搁在后头库房,谁来买,都是胡四亲自领进后屋。我叫人在对面茶摊坐了大半个月,好几个人出来的时候,手里是空的。”
姜昭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胡四在后屋,倒腾别的东西?私盐?”
“我起先也这么想。”姜砚摇头,“我叫人跟了一个城西的织户,出了铺子直接回家,第二日一早,去米铺把欠了小半年的米钱结了。”
姜昭的手停住了:“大哥,那年接风,三叔离席回来,身上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灯花“噼”地爆了一声。
“来取货的都是谁?”姜砚问。
“多半是胡管家城西那个发小,打小一处长大的,常替他跑腿。”
姜砚把册子合上:“胡四打着三房的名头,在外头放钱,挣自己的腰包。怕叫爷爷知道,才借番油遮掩。”
姜昭也是这么想的:“三叔关在院里,这事他知道多少,得先问三婶。”
“得悄悄问。”姜砚把册子收进怀里,“乡试要查身世清白,家里这时候闹出动静来,先吃亏的是你。”
买灯油,哪有赶着年关去取的?年关,是讨债的时候。
日子不是取货的日子,是收钱的日子。那斤数——
门外的风猛地灌进来,两扇门“哐”地撞在一处。
灯影一晃,姜昭的指头正落在一行字上:城西邹家,番油十二斤,年三十取。
一斤,一两。
姜砚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梁伯。”
栈房的老伙计姓梁,头发白了一大半,背却挺得直。姜砚小时候学盘货就是跟着他,拨错一颗算盘珠子,挨他一回戒尺。
老梁捧着一本册子进来:“番油是胡管家亲自管的,记在他那本订货册子上。可这东西要盘货,我每月照着他那本点数,照咱家的老规矩,誊一份底账留在栈房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姜砚跟前,压低了声音:“这本底账,我压在柜子最底下快一年了。账上卖出去一百多斤,库里的罐子一个没少,我早犯嘀咕。可胡管家说,这是三老爷的生意,叫我少问。”
姜昭俯下身去看。一行一行,都是寻常的订货:某巷某家,番油几斤,几时取货。
姜砚反手插上门闩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黑釉小罐,搁在桌上:“查了半个月,查出来这么个东西。你先闻闻。”
姜昭拔开塞子。一股味儿冲了出来:先是烟,像灶膛里塞了湿柴。烟底下一层腻腻的油,油里又带一丝腥,像晒久了的鱼干。
她把塞子按了回去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番油。南边番商捎来的,拿海里一种大鱼的脂膏熬的,点灯用。烟大味重,沾上衣裳三五日都散不掉。咱家杂货铺也进了一些,贵又熏人,一年卖不出去几罐。”
“那你查它做什么?”
城北卖豆腐的一户,八斤,腊月二十五取。
城西挑脚的一户,五斤,腊月二十七取。
她往下看了好些行,没看出门道,可一户挑脚的,买五斤番油做什么?
斤数看不出,她就去看日子。
冬月底有几户,腊月初多了几户,腊月中又多了几户,越往后越密,全挤在年关那几日。
第93章 番油 (第2/3页)
一吹,墙头上那朵梅花掉了下去,落在了墙外头。
腊月二十五一过,平江城的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。河沿上挂满了腊肉、酱鸭,桥堍底下支起了写春联的摊子,卖糖粥的担子敲着竹梆从巷口过。
栈房后头那间账房,门却关得严严的。
外头刮着风,两扇木板门叫风推得一开一合,吱呀,吱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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