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划出来的道，一道挨着一道，横着排，深浅不一。划的时候纸下头没垫东西，划痕陷进去，正面能摸出梗。

「二十三道。」裴先生数完，又数了一遍，「整的二十三道。」

「还有一道。」陆远指着最右边。

那一道只有半截，划到一半就断了，断口处纸面微微起毛。

裴先生用指甲盖在那半道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
他一点一点把纸展开。

不是一整张。

纸被裁过，裁口很齐，像比着尺子使的刀。剩下的这半张上只有一个字的一半，左边，木字旁，四笔。

笔画发灰，边上落着一层黑粉。

「炭描的。」陆远说，「行里描样用炭不用墨，墨走纸背，一洇就废。」

「划到这儿，手停了。」

「划不动？」

「划得动。」裴先生把眼镜往下推了推，「纸没破，劲儿还在，是人自己停的手。」

阁里静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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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描样不按印。」张德厚说，「按了印，就是又在别处落了一回名。」

「他连自己描的样都不肯按。」

「他不肯落名。」张德厚说，「他只想留个凭据。」

裴先生把纸翻过来。

背面朝上，灯一照，就看见道儿。

他把纸抬起来，对着灯照。

纸里透出一层帘纹，一寸四道，匀得像用梳子压出来的。

「一寸四道。」裴先生说，「行里加料的竹纸，帘密，不吃墨。城南那年只有严家的纸坊出这个帘。」

「严家的椒纸。」陆远说，「老太太守了二十年的那半本书，也是这个纸。」

张德厚一直没有说话。

裴先生从柜台后头绕过来，扶了扶眼镜。

「行里送纸样用竹筒，不用卷。」他说，「纸一卷，折出印子，样就不准了。」

陆远把管口朝下，在掌心磕了两下。

纸团掉出来，落在柜台上。

纸是行里的椒纸，颜色发黄。花椒水浸过的纸不招虫，二十几年了，边角还是硬的，只是闻着已经没有椒味，只剩一股旧纸的闷气。

他把灯往前挪了半寸，低着头看那四笔，看了很久。

「这起笔，是他自己的手。」

「您认得？」

「量门的人，一笔下去先压，压住再走，收的时候手一松。」张德厚伸出一根手指，隔着半寸比划，「匾后头那格里的字，也是这么写的。起头压得深，收尾轻。」

「那格里有半个指印，缺一道纹。」陆远说，「这张上没有。」

半张纸 (第1/3页)

雨敲在阁门的瓦上，一声一声，不急。

陆远把那截竹管举到灯下。

竹管不长，一拃多一点，竹节磨得发亮，是常年被人捏在手里的样子。管口一圈干泥，发灰，指甲一抠就掉，抠下来是细沙。

「河泥。」韩冬看了一眼，「渡口那边的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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