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走了二十三年。」

「二十三年零四个月。」断指人说。

「他会回来？」

「名还在，人就得回。」他说，「行里的老话，名在册上，人走不出这条河。」

雨落在台阶上，一小片一小片地湿。

断指人没有答。

他往后退，退进雨里，走得不快，也没有回头。走到街口，人就被雨幕吞了。

陆远追出去两步，台阶下没人。

门槛里侧搁着一小截竹管，管口塞着一团纸，纸角被雨打湿了半边。

他把竹管捡起来，抽出那团纸。

纸是行里的椒纸。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他隔着雨说。

「说。」

「你师父那个名，是我递的笔。」

陆远的手扶在门框上。

「谁让你递的。」

「认了怎么样。」

「认了，这一格就归我。」他说，「往后谁要封格，先问我。」

「你要什么。」

「我不要什么。」断指人说，「我这一辈子刮过三张纸，一张是认底纸，一张是存根，一张是这一格。前两张我刮完就后悔了。这一张，我一直没后悔。」

他退了一步，脚下的雨水溅起来一点。

张德厚抬眼看他，他缩回去了。

夜里下了点雨。

陆远在堂屋收拾账本，前门响了两下。

阁里的规矩，前门两下，后窗三下。

他过去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人，肩上落了一层雨星。

「你劝过他刮全。」陆远说。

断指人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
「劝过。」他说，「留半个，柳家就还得再出一个人下水。他不听。他说柳家出的人，够了。」

陆远没说话。

「册上岸了。」断指人说，「册一上岸，我这一刀就得有人认。我来认。」

「所以你刮的。」

「我刮的。」他说，「只刮右半。」

「他让你留的。」

「他让我留半个。」断指人说，「他说留半个，他还回来补。」

陆远想起柜底那半个木字，想起城南那间空屋里打了八格的纸，最下一格始终空着。

断指人。

他没有进来，站在门槛外头，一只手垂着，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「那一格，」他说，「是我刮的。」

「进来坐。」

「不坐。」

「我是说，这么薄一本，压了三十年。」

门口有响动，徐半仙探进半个头。

「阁里又添账了？」

「添了一本名册。」陆远说。

「名册好啊。」徐半仙说，「名册不用发工钱。」

陆远把门开大了一点，让堂屋的灯照到他脸上。

「为什么留半个。」

「柳四要走。」断指人说，「走之前，他要把名字从册上拿掉。」

「他自己不能刮。」

「名是自己的，自己刮不下去手。」

刮名 (第3/3页)

「我知道。」张德厚把笔搁回笔架，「可这二十七年，我天天觉得自己欠着什么，又说不出欠谁。现在知道了，反而不欠了。」

他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压了压。

「这册子薄。」他说。

「纸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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