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是最大号的刷子,板硬的鬃毛。他蘸满翠绿和一点黑,在圆的下方,重重拉下一道。
茎。
笔触是砍下去的,不是画。布被顶得凹进去,绷框“咯吱”响了一声。绿从黄底上劈下来,像把光劈开,露出底下更暗的底。拉到底,他没停,笔尖扎进画布,在尽头顿了顿,再往回挑——是根,往土里扎。
挑完,他提笔,甩了一下。几星绿飞出去,打在袁茂峰的裤脚上,晕开,像青苔。
他转过身,第一次,正对着窗,对着袁茂峰,对着那株花。
点完,他把手放下,张开双臂,像要拥抱,又像向日葵迎着不存在的太阳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剪成黑的,只有两只手是亮的,边缘起毛,像正在燃烧。
而画上,那道绿茎的最下端,不知何时,已经悄悄越过画布底边,往木框内侧,渗进去了一线。
湿的。
还在走。
窗台上,那株向日葵最底下一片好叶子,主脉旁边,分出一根极细的、金中带青的新脉。新脉上,停着一只很小的、灰扑扑的虫。虫没动,像粘在上面。
而画里,圆的最外缘,有一笔柠檬黄扫出去的飞白,刚好在那个“底下”的位置,也停着一点更亮的、像虫的墨点。
袁茂峰走回画架旁,没看画,看小宇的脚。
布鞋,旧的,前头磨得发白。右脚鞋尖边,地板上有一小片湿印,是甩出去的水干的印子,浅黄,圈着圈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圈印,捻了捻,是硬的,粉质。他抬头,从小宇的膝盖边看向他的脸。
小宇正对着自己的手掌吹气。
手抬起来,在胸前慢慢打:
——明天。
——继续。
——我。
最后一个手势,他比得很慢。“我”是食指指自己,不是胸口,是眉心。指尖点在眉心正中央,压下去,留一个浅窝,像花盘里那个赭石堆的尖。
袁茂峰的手停住。然后他慢慢把小宇的手掰开,抽回自己的,在身侧握成拳。拳心是湿的,黏,有颜料,也有别的。他转身,走向窗台,拿起那只倒扣的米斗,把斗沿往外撬了半分。
缝里,香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没再扣回去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花。花盘里,螺旋纹在光里转得比刚才清晰——一圈,一圈,像在数。数到第七圈时,最外缘一片枯瓣彻底翘起来,像对屋里那幅画,点了一下头。
小宇在身后,重新拿起笔。
很轻的一口。气吹在掌纹上,干颜料屑飞起一点,在光里闪,像金粉。粉落下去,有一粒沾在他下睫毛上。他没擦,就让它挂着。
袁茂峰站起来,手搭上小宇左肩——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温度。这次小宇立刻反手盖上来,两只手叠得更紧,指节扣进指缝,像要把对方的手焊在骨头上。
他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
画室里,所有声音都退远了。钢琴早停了,风铃也歇了。只剩下一种更本底的东西:是血在耳膜后面走的声,是光晒透一切时分子崩开的“滋滋”,是土里根须往前顶的、几乎不存在的“嘶”。
小宇的呼吸和袁茂峰的呼吸,在第三下之后,慢慢对上。一进一退,像两股潮,碰一下,分,再碰。
小宇把笔搁回架子上,转身,在画凳上坐下。坐得端正,手放在膝盖上,像上课。他看着画,画也看着他。中间隔着三米空气,空气里有油味、水味、土味,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像生瓜子仁被咬开时的青生味。
他忽然抬起右手,不是打手语,是把手掌平摊,慢慢翻过来,看掌心。
掌心中央,那道被颜料和指纹混出来的印子,已经干了一点,发暗,黄里带赭。纹路被填平了,像盖了个章。他拇指蹭了蹭,没掉。再用力,蹭下一层薄皮,底下是新肉,粉的。
他盯着那点粉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举到眼前,对着光。光透不过掌心,但透进那圈干掉的黄边里,边变成半透明,像琉璃。
他嘴角又动了动。这次没压住,笑意从左边漫出来一点,眼睛也弯得更开。弯眼里,映着画,映着光,映着窗台——
袁茂峰的拇指,在小宇肩上那块疤的位置,极轻地画了一个圈。
顺时针。
小宇没动。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,小指勾了一下——逆时针。
只一下。
很轻,像笔尖在布上逆了半指。
第二百四十五章:原点 (第3/3页)
画布上,那个赭石堆的小尖,不知何时,已经不再朝正上,微微偏了一点——偏向窗。
和花盘,同一个方向。
小宇又洗笔。这次是故意多搅了几下。水哗啦响,黑胎毛被搅散,沉下去,又浮起,黏在缸壁和笔杆之间,像几根没洗干净的脏线头。他洗得很认真,把每根毛都捋顺,再提起来,甩三下,水珠呈弧线飞出去,有几滴打在地板缝里,渗进去,不见了。
地板缝是黑的。缝里塞着陈年灰,还有半粒去年的葵花籽壳,空的。水打上去,壳软了一秒,又挺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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