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看来,手段再脏,只要护住了圣人门墙,便能心安理得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……
“诸位,稍安。”
沈观澜没有提高嗓门,只把手里的折扇往案上轻轻一叩。
沈观澜是苏州人,他的恩师究竟是哪一位?
练子宁正要细想,沈观澜已经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唇前。
“名讳就不必提了。”
“十八房里,也不止一两张熟面孔。弥封、誊录、对读,处处都有人照应。这盘棋三年前便开始落子,如今每一颗子,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吴王进去又如何?”
“他一个人一双眼,看得住几千份卷子吗?看得懂八股里的起承转合吗?”
“他定得下的,只是这一科怎么考。”
“可等金榜张出来,新学究竟选出了经世栋梁,还是闹出了一场天大的笑话,那就由不得他朱橚说了算了!”
水榭里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,满堂叫好声轰然炸开。
方才的悲愤一扫而空,众人脸上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醺然的亢奋。
钱世霖第一个跳起来,肥脸涨得通红:“放榜那日,我包下秦淮河最大的画舫,请诸位连吃三天!”
旁边有人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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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一怔,随即有人笑出了声。
沈观澜收起扇子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不瞒诸位,家师此番已入内帘,忝列三堂之一。”
满座哗然。
内帘三堂,一主两副。
刘三吾、梁寅、戴良,三个名字在练子宁脑中飞快闪过。
“陆兄所忧,便是在座诸位所忧。”沈观澜起身环顾,笑意温润,“只是诸位想过没有,吴王为何偏偏今日进贡院?”
无人应声。
“因为他慌了,他怕新学刚开科就成为了天下士人的笑柄。”
沈观澜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。
“若他真有十足把握,何必亲自入那贡院去巡监?”
钱世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。
陆存礼环视众人,声音陡然一沉:
“诸位可知,午朝刚下了旨,设亲王监临,吴王已入锁贡院!”
水榭里顿时一静。
“他开格致院,教人摆弄铜管齿轮;兴工商,让市井贱业与士人同列;如今连龙门都要伸手进来!”陆存礼霍然起身,目光灼灼地扫过满座士子,“再过十年,天下读书人捧的是《论语》,还是算盘?”
“嗒。”
喧哗声竟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练子宁心头一凛。
这五十余人门第不同,脾气各异。
方才陆存礼振臂一呼,都没能让众人收声,沈观澜一柄扇子就压住了。
“今日他朱橚改的是科场章程,明日便要夺天下品评人才的话语权!到那时,我江南士林数百年积攒的清望,岂不是全要看他吴王府的脸色?”
满堂群情激昂。
练子宁望着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,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这些人里,固然有被逼来的。
可更多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殉道。
“说得是!第四场考什么勾股、什么格物,我看往后铁匠也能中进士!”
众人纷纷附和,笑骂成一片。
练子宁却笑不出来。
他想起年初那场天花。
疫情最凶险时,满城百姓避之唯恐不及,偏偏是格致院的医官冒着染疫丧命的风险,深入疫坊,挨家诊治、施种牛痘,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不知多少条性命。
“钱兄,慎言。”
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衫士子,眉峰微蹙,面前的酒一口未动,像是满席的欢声笑语,都欠他一篇认错书。
此人是常州陆存礼。
陆家五代科第,门楣上挂着三块“进士及第”的匾。
“我辈今日聚首,为的是天下斯文,不是你松江粮行的生意。”
难道这些敢拿自己性命救人的人,就因为手里拿的是药箱,而非圣贤经卷,便不配穿官袍?
练子宁嘴唇微动,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,还是将这番反驳咽了回去。
而满席的附和声,却让陆存礼愈发激动,连眼眶都红了:
“画舫一案,栖霞山一案,我陆家三位叔伯被革职,祖传的田庄被抄检得底朝天!这些年,咱们忍了!”
“可如今,朝廷竟还要重定南北取士名额!我江南士子凭真才实学争来的功名,凭什么要平白让出一份,去成全那些北方举子?”
第576章 龙门未开,琼林先宴 (第2/3页)
器物之所役”,又抬头看看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。
一时竟分不清,这人是醉了,还是真知道些什么。
更怪的是,满座之中,竟没有一个人笑他。
练子宁正觉蹊跷,邻席忽然有人皱眉,沉声打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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