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好。”沈观澜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听说令尊染了急症,卧床不起?镇安府山高路远,老人家本就去不得,如今病在家中,倒也算……因祸得福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轻飘飘的。
练子宁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,脸上却只露出几分惶然:“家父年迈,经不起折腾,往后……还望沈兄与诸位前辈多多照拂。”
沈观澜深深看了他一眼,这才笑开。
“自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走,里头都等着呢。”
一个白胖的锦衣公子朝他招手。
此人戴玉扳指、佩翡翠、着蜀锦直裰,若不是头上那顶儒巾,活脱脱是个来秦淮河听曲的阔少。
他是松江钱世霖,家中良田万亩,绸缎庄一直开到了扬州。
钱世霖亲手给练子宁斟了酒,又从袖里摸出一卷纸:“昨日刚作的八股,练兄是行家,给掌掌眼?”
练子宁展开一看,才读了个破题,眉头便跳了一跳。
题目出自《论语》“君子不器”,钱世霖的破题却是:“君子者,不为器物之所役也。”
他竟把“器”当成了器物。
后面的承题、起讲更是一锅乱炖,连起股、中股都没分清,倒是“圣人云”“先贤曰”堆了满纸。
这样的文章,莫说会试,放到府学月考,也要挨教谕的戒尺。
“钱兄……这破题,或许还可斟酌……”
“嗐!”钱世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,凑到他耳边,酒气喷了他半边脸,“练兄,跟你交个底,这一科我稳了。”
“稳了?”
“稳了!”他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,“不中三甲,我钱字倒着写!”
练子宁低头看看那句“不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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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子宁脸上烧得发烫,却顺势一揖到底:
“小弟从前书读迂了,如今才晓得,脊梁再硬,也硬不过一支火签。”
笑声更响了,几道审视的目光却悄悄松了下去。
练子宁直起身,正要寻个位置落座,东首忽然传来一道热络的招呼声。
“练兄莫理他们,来来来,坐我这里!”
这些人天南地北,素无往来,此刻却同坐一席,推杯换盏,亲如手足。
“诸位,练子宁练兄到了!”
满座目光齐齐投来。
有人笑道:“听闻练兄在牢里还念着‘脊梁不能弯’?怎么,一夜就弯了?”
满堂哄笑。
昨夜牢中,吴王妃那句话还在耳边:
“你越像一个为了前程肯低头的人,他们才越敢把真正的安排交到你手里。”
练子宁闭了闭眼,把那口气慢慢咽回肚里。
再睁眼时,眉宇间的棱角已收了大半,只剩几分落魄书生的疲惫与讪然。
他抬脚,迈过了门槛。
沈观澜笑着引他穿过月洞门,沿曲廊走了片刻,前方的谈笑声渐渐清晰。
水榭里坐了五十余人。
练子宁目光扫过去,后背便是一凉。
应天府学的廪生,常州龙城书院的高第,杭州、湖州几家书院的才子都在席上。
甚至还有两三位素以清贫自守、连知府宴请都推掉的寒门举子。
沈观澜一把握住练子宁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意温煦:
“气色还好,看来府衙的饭食还算干净。”
练子宁心头一跳。
他辰时才出的牢门,此刻不过申时,这人连他在牢里吃的什么都清楚。
“让沈兄见笑了。”练子宁垂下眼,苦笑一声,“一夜冷板,倒把人睡醒了。”
……
“练兄!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
人未到,声先至。
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过月洞门迎上来。
他身着月白襕衫,腰间玉珏压袍,眉目疏朗,走路带风。
时辰、地点掐得分毫不差。
他何时出狱、何时梳洗、何时能赶到这里,仿佛早被人算准了。
粉墙黛瓦,桂影扶疏,门里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。
看上去,这不过是一座寻常的江南园子。
可他清楚,这扇门后坐着的,是一群能让吏部一夜改授告身、让府衙中秋破门锁人的人。
此人正是苏州沈观澜。
这个名字在江南书院里几乎无人不知。
他十六岁作《中庸》义,令紫阳书院山长击节称赏。
此后游学三年,赴文会七次,六次夺魁,剩下那一次是他自己称病没去。
论真才实学,此科年轻举子里,他稳居一流。
第576章 龙门未开,琼林先宴 (第1/3页)
城南,集贤雅苑。
练子宁站在园门外的石狮子旁,袖中那张请帖已被攥得起了皱。
今晨他刚出应天府大牢,便有个面生的小厮把这张帖子塞到他手里。
帖上没有落款,只有八个字:【申时三刻,集贤雅苑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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