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氏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看错了。“

“我没看错。“莹莹声音发颤，“妈，她的脸——她的脸跟我有几分像。侧脸像。还有她穿针的动作，抿线头的动作，跟我一模一样。“

林氏放下手里的活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莹莹，你听妈说——“

“我去问乳娘。“她说。

七

第二天一早，莹莹坐轮渡去了浦东。

乳娘住在浦东乡下的一间茅草屋里，孤身一人，靠给邻村大户浆洗衣物为生。六十多岁了，背驼了，头发全白，手上全是皂角泡出来的裂纹。

莹莹站在茅草屋门口，喊了一声：“张妈。“

乳娘抬头，看见是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“莹莹小姐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“

“张妈，我有些事想问你。“

莹莹走进屋，在一条长凳上坐下。乳娘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，手在围裙上搓着。

“张妈，贝贝当年——到底怎么没的？“

乳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当年跟你说了，夭折了。在路上——“

“张妈。“莹莹从领口掏出玉佩，放在桌上，“你看这个。今天我在博览会上，看见一个姑娘，胸口挂着另外半块。“

乳娘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她盯着那半块玉佩，像盯着一条蛇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“她声音发抖，“那孩子当年我放在江南码头，裹着破布，那么小的孩子，冬天，冻也冻死了……“

“她没死。“莹莹站起来，“她活了。她叫阿贝，在绣坊做绣娘。她胸口挂着那半块玉，红绳都磨白了。“

乳娘腿一软，蹲了下去。

她蹲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开始发抖。

“张妈？“

“小姐……“乳娘从指缝里漏出声音，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赵坤的人拿刀架在老身脖子上，说林夫人要是再不交出孩子就——就——“

莹莹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赵坤？“

乳娘抬起头，老泪纵横。

“当年莫家出事，赵坤的人找到我，说要我抱走一个。我不肯，他们就拿林夫人的命逼我。我没办法……我只能抱走一个。我挑了贝贝，因为她小，好带。我把她放到江南码头，想着——想着好心人能捡到她……“

“你放她一个人？冬天？那么小的孩子？“

“我……我留了玉佩和字条……“乳娘哭得喘不上气，“我回去了。我跟林夫人说贝贝没了。林夫人哭晕了过去。我……我这些年天天做噩梦……“

莹莹站在那里，浑身发冷。

贝贝没死。贝贝活着。贝贝在沪上。

而这一切——是赵坤设计的。

“张妈，赵坤当年还跟你说了什么？“

乳娘擦了擦眼泪，想了很久。

“他说……抱走孩子是为了莫家好。说莫家倒了，留着双胞胎是祸害。还说——“乳娘咽了口唾沫，“还说让我别多嘴，多嘴林夫人也活不成。“

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“

“没了……就这些。后来我再没见过他的人。“

莹莹攥着玉佩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赵坤。

又是赵坤。

父亲的冤案是赵坤设计的，贝贝被抱走是赵坤逼的。这个人——把莫家拆得七零八落，把她们姐妹分开十九年。

“张妈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“莹莹蹲下来，扶住乳娘的肩膀，“你别怕。我不会让你有事。“

乳娘哭着点头。

莹莹站起来，走出茅草屋。

外面太阳很大，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
她站在田埂上，拿出那半块玉佩，握在手心里。

另外半块，在贝贝那里。

两半合在一起，就是一朵完整的并蒂莲。

姐妹。

她有姐姐。

不——贝贝是妹妹还是姐姐？

乳娘说“挑了贝贝因为她小“。那就是说贝贝比她小。她是姐姐。

莹莹握着玉佩，忽然觉得这块玉烫得厉害。

她要去找贝贝。

（第0879章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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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愣住了。

“妈，我和啸云哥——“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“林氏苦笑了一下，“你啸云哥看你的眼神，和看别人的不一样。但那个姑娘……他今天回来跟我说买了幅绣，夸了人家一路。“

莹莹的手指收紧了。

她攥着玉佩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莹莹的眼睛亮了。

“妈，你是说——“

“我说的是，去问问。“林氏把玉佩放回她手里，合上她的手指，“但莹莹，不管问出什么，你要答应妈一件事。“

“什么事？“

“不管结果是什么，你和你啸云哥的事——别因为这个搅进去。“

贝贝在绣架后面，余光扫到了那一幕。她看见一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扶着走出去。

那个姑娘的背影——

贝贝针尖顿了一下。

那个背影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让她心里微微一动。像在哪里见过，又像没见过。

她摇了摇头，继续绣。

“妈，贝贝是不是没死？“

弄堂里传来卖白兰花的叫卖声，远远的，悠悠的。

林氏沉默了很久。

她的手慢慢伸过去，把桌上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里。

“……乳娘。“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明天你去问问乳娘。她住在浦东乡下，这些年我一直在接济她。她知道的事，比我多。“

针尖戳在布料上，没拔出来。

“…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“

莹莹从领口里扯出红绳，把玉佩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
半朵并蒂莲。断口处细密的纹路，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今天在博览会上，我看见一个绣娘。她胸口也挂着半块玉佩。红绳的颜色，跟我这个一样。“

六

当天晚上，莹莹回了家。

家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，两间石库门房子，是齐家帮着租的。母亲林氏在灯下缝补衣服，见她回来，抬头笑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？今天学校有事？“

“嗯。去了趟博览会。“莹莹坐下来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攥着那根红绳。

莹莹的腿软了一下。

齐啸云扶住她：“莹莹？“

“我……“莹莹扶着他的胳膊，稳住自己，“我有点头晕。可能是没吃早饭。“

“先出去。“

齐啸云半扶半搀地带她出了侧厅。

林氏看了看她：“脸色不好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？“

“吃了。“莹莹低头，“妈，我问你个事。“

“什么事？“

“我那半块玉佩——乳娘当年说，贝贝的那半块，跟她一起……没了？“

林氏的手停了。

第0879章 绣展惊鸿，玉佩初现 (第3/3页)

不好看，是五官的搭配不像母亲林氏。林氏是圆脸，杏眼，小巧的鼻子。莹莹是鹅蛋脸，眼睛偏长，鼻梁高。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随了父亲莫隆。

可莫隆她也只见过旧照片。照片里的莫隆，眉骨高，鼻梁挺，下颌线利落。

跟眼前这个绣娘的侧脸——

七分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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