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买了幅绣。“

“什么绣？“

“一幅《水乡晨雾》，一个叫阿贝的姑娘绣的。手艺不错。“

莹莹手里的丝线停了一下。

“阿贝？“她重复了一遍，“哪个阿？“

老者捋须点头：“好。好。现在的年轻绣娘，肯用两根丝的少了。都图快，用四根、六根，绣出来粗。“

贝贝笑了笑，低头继续。

人群外围，有人站着没动。

是莹莹。

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，外面罩一件米白开衫，站在人群最后面，安安静静看着贝贝飞针走线。

她是被齐啸云带来的。

齐啸云本来要回公司，莹莹说想来看看那幅《水乡晨雾》。两人到了东厅，绣品已经被取走了。问了工作人员，说作者今天在侧厅表演。

于是就到了侧厅。

莹莹看着贝贝的侧脸。

那个角度，光线从侧面窗户打过来，照在贝贝的鼻梁和颧骨上。贝贝的眉骨比一般女子高一些，侧脸线条利落，不像江南女子的柔婉，倒像——

莹莹心里咯噔一下。

像谁？

她想了想，想不出来。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了一下。

“她就是阿贝？“莹莹低声问。

齐啸云站在她旁边，点了点头。

“绣得真好。“莹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
贝贝恰好在那一瞬间换了一根线。她把针插在绷子边上的布条上，低头从针线篓里挑线。篓子里五颜六色的线团堆在一起，她手指拨了两下，拈出一根白色丝线，在阳光下看了看色泽，满意了，拿起来用牙齿把线头咬开。

咬线的动作很自然，牙齿轻轻一扯，线头散开。

莹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她见过这个动作。

不是见过别人这么做过。是她自己——她自己有时候穿针引线，线头打结了，也习惯用牙齿咬开。

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
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她今天也戴了玉佩。

藏在旗袍领子里面，用一根红绳串着。半朵并蒂莲。跟贝贝那半块是一对。

她一直以为那半块早就不在了。乳娘说，贝贝夭折的时候玉佩一起下葬了。她留着这半块，当念想。

可如果——

莹莹的呼吸快了一拍。

她看了看贝贝的胸口。竹布褂子的领口不高，但玉佩被遮住了，只看得见一截红绳。

跟她那根红绳，颜色一模一样。

“莹莹？“齐啸云察觉她脸色变了，“怎么了？“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“莹莹收回手，勉强笑了笑，“有点闷，我们出去透透气吧。“

齐啸云看了她一眼，没追问。

两人往外走。经过贝贝身边的时候，莹莹放慢了脚步。

贝贝正在穿针。线头穿进针眼，没穿过去，她把线头在嘴唇上沾了一下——用唾沫抿了抿线头，让它变硬，再穿。

莹莹的步子停了。

这个动作——

她也会。

她穿针的时候，也习惯用嘴唇抿线头。

莹莹猛地转过头看贝贝的脸。

贝贝没注意到她。她低头穿好了针，满意地呼了口气，拿起针继续绣。

侧面。

那个侧脸的轮廓——

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小时候，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奇怪。不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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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了七八个人看。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，有穿旗袍的太太，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，凑得很近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
“这针法——是散套？“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问。

“是散套打底，花瓣用施针。“贝贝头也没抬，针没停。

“施针？这梅花花瓣的纹理——你用的几丝？“

“两根。“贝贝抬起头，看了老者一眼，“老先生好眼力。花瓣用两根丝线劈开，纹理才透得出来。“

五

博览会第二天，人更多了。

贝贝今天没站展位。周师母让她在展馆侧厅的“现场绣“区表演绣工——这是博览会的新花样，请几个年轻绣娘当场飞针走线，让观众看个新鲜。

贝贝坐在一张长桌后面，面前支着绣架，绷了一块素绢。她今天绣的是一小幅小品：一枝白梅，两只麻雀。

针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。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，中指抵住针身，手腕轻转，一针下去，丝线在绢面上留下一个极细的针脚。抬针，再下，再抬。速度不快，但极稳。

阿贝。莫家。

他摇了摇头。想多了。天下姓莫的多了去了。

四

莹莹的学校在霞飞路附近，是一所教会办的女子中学，叫“明德女中“。

齐啸云到的时候，莹莹正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，跟一个女同学道别。她穿浅蓝校服，白袜黑皮鞋，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。看见齐啸云的车，她朝女同学摆摆手，小跑过来。

“阿是阿爹的阿，贝是宝贝的贝。“

莹莹的手指在丝线上摩挲了一下。

“……没听过这个名字。哪个绣坊的？“

“好像是周师母的绣坊。在闸北那边。“

莹莹没再问。她低头继续挑丝线，但齐啸云注意到，她挑了三根颜色又放回去，换了三次。

莹莹比贝贝小半岁，但看起来小更多。她生得秀气，眉目温婉，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说话轻声细语的，走路也是慢慢的小碎步。跟贝贝那种爽利劲儿完全不一样。

齐啸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如果贝贝和莹莹站在一起，会是什么样子？

他甩了甩头，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了。

“对了，“莹莹在丝线铺里挑了一把丝线，回头看他，“啸云哥，你今天不是去博览会了吗？怎么样？“

“啸云哥！“

齐啸云下车，莹莹已经跑到跟前了。她脸颊微红，鼻尖上有一层细汗，眼睛弯弯的。

“等久了？“她问。

“刚到。“齐啸云把折扇插进西装口袋，“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？“

“最后一节是音乐课，先生请假了。“莹莹笑，“你来得正好，我正愁没人陪我去买线呢。上次你说要给我绣个手帕，我挑了丝线颜色，等你来选花样。“

“少爷？“

“沪上做绣的，有没有姓莫的？“

老周想了想：“莫家以前是沪上大户，后来倒了。莫隆莫老爷的事您知道吧？前朝的事了。他家是做丝绸起家的，绣品也是拿手行当。“

齐啸云手指顿了一下。

莫。

齐啸云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绣了？“

“跟你学的啊。“莹莹歪头，“你上次送我那幅苏绣牡丹，我说我也要学，你不是说可以教我吗？“

“我说的是请人教，不是自己教。“

“那不都一样。“

莹莹挽住他的胳膊，拉着他往霞飞路上的丝线铺走。齐啸云由着她，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。

第0879章 绣展惊鸿，玉佩初现 (第2/3页)

挽着，碎发落在鬓角。眼睛很亮，像江南水乡早晨的河面，清凌凌的。

还有那块玉佩。

他只瞥见了一截红绳，但那截红绳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说不上为什么。像在哪里见过，又像没见过。

“老周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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