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。
江博士站在边上,手里攥着那张记录单,攥得皱皱巴巴的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。
他一下午在想什麽来着?怕张凡拍脑袋给数据,怕张凡不重视这个项目,怕源头是假的,怕下面再认真都是白搭。
可张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用一小时五十三分钟,一百六十毫升血,十九分钟阻断,一点五厘米切缘,把他所有的担心,一个一个,全拍回去了。
江博士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,脑海里就是一句话,她不是搞肝胆的,尼玛我是搞肝胆的啊,我连她的水平都不到啊!
卢老爷子踱过来,压着嗓子说:「小江,数据都收集好了?「
江博士失魂一样地点头。
「走,丫头,咱们回去休息,我给你说啊,其实你选胰腺也挺好,胰腺这个方面有很多需要……」
老头得意地让霍欣文搀扶着看都没看张凡一眼。
出门的时候,倒是霍欣文给张凡伸了伸舌头,一脸的不好意思。
江博士这篇论文,写了一周,没日没夜的一周,可以说,写完的时候,连头发都少了一小半。
由不得搞科研的没头发,尼玛这样熬,什麽发质都扛不住。
论文彻底写好的第二天一早,他就拿着列印稿,去找张凡。
张凡的办公室不大不小,桌上堆着东西,一台电脑,一摞病历,角落里堆着一摞的文件。
江博士把稿子双手递过去的时候,手心里有点汗。
「院长,论文写好了,您看看。「
张凡接过去,先让江博士坐下,然後他就开始翻了起来。
这一翻,江博士的心就开始往下沉。
太快了。
张凡翻页的速度,跟他翻病历差不多,哗啦,哗啦,三分钟不到,二十几页就翻完了。
中间在一个表上停了一下,江博士的心跟着提了一下,结果人家就是看了一眼,又翻过去了。
翻完,张凡把稿子往桌上一放,说了六个字:
「嗯,不错,很好。「
江博士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有点僵。
不错!很好!六个字。
他都秃了,熬了那麽多的通宵,把八台失败手术的数据一条一条码进去,把统计方法翻来覆去地论证,连死亡那两头猪的抢救记录都附上了就换了六个字?
而且这六个字,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,用翻病历的速度翻出来的。
江博士心里那个小人,张着嘴,想喊,又不敢喊。
他真想问一句:院长,咱能不能把论文,当手术那样认真一下?
你手术台上是什麽做派?
术前讨论,片子看三遍,术中一步都不含糊,下台之前还要清点纱布、核对器械,连一个渗血点都不放过。
怎麽一篇论文到你手里,就成翻病历了?
不错!很好,能不能不要这麽敷衍啊。
可他不敢说。
「那……那我再回去改改。「江博士伸手去拿稿子。
张凡把手按在稿子上:「改什麽?「
「您不是说……让我再完善完善?「
张凡看了他一眼,乐了:「我说不错,就是真不错。你改什麽?「
江博士愣了。
「这样,这个论文,让我师父和吴老都把把关,先不着急。「
江博士算是松了一口气,他仔细地看了看张凡。
「放心,你的一作跑不掉!」
江博士脸直接红了,「不是,院长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可怎麽解释?
解释说,您太敷衍,您不认真?
这个时候的江博士恍惚的都不知道怎麽从办公室里出来的。
想像以前,自己拿着论文去找导师,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,什麽毫无学术了,毫无章法了,这都是最轻的。
骂也就骂了,可最後,往往连二作都混不上,给个鸣谢已经尼玛算是开恩了。
可现在呢,院长这样……
他竟然有点不习惯了!
看着左右没人,自己给自己扇了一耳光,「你就是贱!」
关心张凡论文的人很多,而且这段时间,电话一个接着一个,这话一点不夸张。
从张凡论文写好了的消息漏出去那天起,他办公室的座机、私人手机,工作手机三块屏幕轮着响。
甚至远在猪头岛的欧阳,都接到了电话。
头三天欧阳还能拦着,到第四天,连欧阳都开始头疼了。
而且有些电话,已经不往张凡这儿打了,人家直接打到了卢老爷子那儿,「能不能带一带?「
带一带。
这三个字,是学术圈最含蓄的客套,也是最有分量的三个字。
翻译过来就是:你牵头,我们出人出力出设备,成果你挂第一单位,我们挂个共同通讯就行,说得好听叫合作,说得实在点,叫搭车。
搭谁的车?搭张凡的车。
张凡这辆车的票有多紧俏,外人很难想像。
结核疫苗那个盘子就不说了,国家级的东西,没人敢碰;可这篇论文不一样,纯临床手术科研,谁都能往上靠。
消息一放出去,凡是在肝病外科、移植外科、肿瘤外科有点门路的,都想来占个座。
「张院长,久仰久仰。我们医院肝移植做得多,您那个标准化术式,想申请个多中心验证,您看方不方便牵头?「
牵头!听着是请您牵头,实际是拿您的名字去申项目,批下来共同署名,做不出来跟您没关系。
张凡回了一句:「哈哈,现在数据还没写完,先等等吧。「
他用不着客气,这一点几乎可以说,很难有人能和张凡比。
「就是什麽?「
「就是院长,你这也太……「江博士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「这也太不像真的了。「
张凡被他这句话逗笑了:「有什麽不像真的?手术台上一刀一刀做出来的,录像在墙上,标本在病理科,你拿尺子量都行。数据要是骗人,那才叫不像真的。「
他说着,拍了拍江博士的肩膀:「你下午看的那些数,都是小霍一台一台真做出来的。她做不出来,不代表标准是假的,因为她不是搞肝胆的。
你是搞统计的,心里得有这个数,别一看数据难看,就先怀疑是编的。数据难看,有时候就是真话。「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不是张凡不重视,是他江博士没见过,一个人做手术能做到这个份上。
这就跟种地似的,天天在旱地里刨食的人,你跟他说南方一亩收两千斤,他说你吹牛,因为他没见过。
张凡洗完手出来,看见江博士还站在那儿发呆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记录单,乐了。
「咋了?我做的这台,数据你验不过?「
江博士脸一红:「验得过。就是……「
一点五厘米。
霍欣文最好的那台,切缘三毫米; 张凡随随便便一台,一点五厘米,是安全线的一倍半。这还只是肉眼量的,回头病理要在显微镜底下覆核,按这个距离,切缘阴性板上钉钉,不会有悬念。
标本递给病理科的人,福马林瓶子装好,贴上标签,签好字,送走。江博士在後面补了一句:「病理编号记一下,回头读片的时候,别让病理科知道哪头是哪组的。「
盲法读片,这也是规矩。
关腹之前,张凡又往腹腔里转了一圈,看看有没有渗血,看看胆管有没有漏。他拿一块白纱布在断面和肝门周围轻轻压了一遍,拿起来,纱布是白的,只有浅浅一层血水印。
这不是数据。
这是活生生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
江博士他太清楚这行了:造假的人,最怕细节对不上。你编一个出血量两百毫升,手术录像在那儿放着; 你编一个切缘一厘米,标本在那儿泡着,病理片子在那儿躺着。
假数据只能糊弄纸面,糊弄不了录像、标本、病理这三样东西。
而张凡给的数据,每一台都能对着录像查,对着标本量,对着病理覆核。
卢老爷子坐在凳子上,看着张凡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老头不知道说啥好,说自己老了,对别人行,对自家的孽徒说不出口。
对於自家这个货的手术,老头一直觉得是有天赋的,天赋而且很高。
可现在想来,自家这个货估计比自己的师父都有天赋。
哎,怎麽就不听话呢!
「没有胆漏。清点,关吧。「
器械护士开始数纱布,一块、两块……二十六块,对上了;针,对上了;钳子,对上了。数完,霍欣文站到关腹的位置上,张凡退到一边看着。
关腹是张凡教她做的。
霍欣文的手有点抖,抬头看了张凡一眼。
「师父,其实师爷也这麽说来着。」
接下来是切缘。
张凡要了一把尺子。这是霍欣文做了八台都没做过的事,不对,她也做过,但每次的边缘数据都尼玛有点十万八千里。
离断下来的肝叶标本,连着肿瘤,放在弯盘里。张凡拿尺子沿着切缘量了一圈,最薄的地方,一点五厘米。
「切缘,一点五厘米。「
记录的人手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凡撇了撇嘴,这丫头还会记仇了。
整台手术,从切开到关完最後一针,一小时五十三分钟。
出血量?台上称过的纱布,减去术前重量,加上吸引瓶里的血水折算一百六十毫升。
一百六十毫升。
霍欣文八台的平均数,是七百三。
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带上一带 (第3/3页)
师父这台,断肝和阻断一气呵成,中间没有停下来擦血、找血管、商量对策的那些功夫。
「开放。「
阻断钳松开,残肝立刻恢复血供,颜色从暗红变回鲜红,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。
断面上的渗血点,张凡拿双极走了一遍,乾乾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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