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。
是大哥。
姜砚看着他们两个走近,目光从姜昭脸上,挪到程瑞那身泛着光的杭绸直裰上,又挪到阿柏手里还攥着的那根草茎上。
“去哪儿了?”
姜昭和程瑞对看了一眼。
他停了停,“天都黑透了。”
姜昭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抠着。
“这种事,你不该自己去。”姜砚看着她,“城南那种地方,夜里什么人都有。你身边就带了一个阿柏,还有一个程瑞......程瑞那身衣裳,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。”
姜昭没吭声。这一条,她驳不了。
“我底下人多,船场里、栈房里、码头上,哪一处都有人,查起来比你方便。”姜砚的手搁在膝上,攥了攥,“这件事,交给我。你安心读你的书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“过几日你就要回书院了。”姜砚打断了她,“你走了,这里谁替你盯着?叫程瑞?”
他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程家那位小少爷,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,江南谁不认得他?他往茶摊上一坐,不等胡四出门,半条街都知道程家小公子来了。”
姜昭抬起头来看他。
大哥的脸还是沉着的,可那只手已经松开了。
“胡四的底,我先查。”姜砚说,“他近日做了什么,接触了什么人,这些年手里过了多少钱,跟城南那边是哪一年搭上的。都查清楚了,再说三叔。”
“先不惊动爷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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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昭叹了一口气。
东院里点着灯。姜昭把这几日的事,从程瑞在酒楼里那几句话说起,说到阿柏打听来的那一张纸,说到今夜巷子口卞三往胡四袖子里塞的那一包东西,一样一样,都说了。
姜砚坐在她对面,一直没开口,脸沉着。
“你在门口等了多久?”姜昭小声问。
“从船场回来,来找你,人不在。”姜砚的声音闷闷的,“问阿栀,阿栀说你出去了,不知道去哪儿。问门房,门房说跟阿柏走了,说有约。”
程瑞的手指还伸着,指着姜昭,慢慢地缩了回去。他干笑了两声:“那......那个,砚大哥,天晚了,我先回去了,我娘该找我了——”
“阿瑞。”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,“今日的事,回去别跟人说。”
“我知道!”程瑞连连点头,一边点一边往后退,“我什么也没看见!我今夜在家里睡觉!”
他转身就跑,跑出去好几步,又跑回来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下回要去,还叫上我!”说完,不等人答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姜砚看着他跑远,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出来两个人。前头一个,个子不高,背驼着,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,穿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。姜昭一眼就认出来了:胡四,三叔院里的管家。
三叔从小用到大的人,平日里在府里见了她,总是弯着那个驼背,笑眯眯地喊一声“小少爷”。
后头跟出来的那个,胖,白,一张圆脸,穿一身簇新的绸袍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阿柏在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了一声:“卞三。”
卞三亲自把胡四送出门来,一直送到巷子口那盏灯笼底下。两个人站住了,卞三伸出一条胳膊,搭在胡四肩膀上,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,说完了,两个人一齐笑起来。笑完了,卞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,往胡四的袖子里一塞。
那一包东西不大,沉甸甸的,往下坠了一坠。
“他找我出去玩!”
“他找我出去玩!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同时伸出手,指着对方。
门廊底下一下子静了。
阿柏把嘴里那根草茎吐了,缩着脖子往门里头溜,溜到一半,叫姜砚一眼看过去,又站住了。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胡四跟着三叔进的赌坊。
是胡四,把三叔领进去的。
刚拐进自家巷子,远远地就看见门廊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门廊上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底下那个人背着手,个子高,肩膀宽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胡四也没推,把袖子一拢,冲卞三作了个揖,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程瑞的眼睛已经瞪圆了,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:“那是……那是你家——”
姜昭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句话也没说。
程瑞跟在她旁边,几回想开口,看看她的脸色,又咽回去了。
“嗯?”
“盯着门。”
程瑞闭了嘴,盯着门,盯了没多久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阿柏蹲在茶摊边上,嘴里嚼着一根草茎,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那扇后门开了。
河沿上的风吹过来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
三叔在聚宝坊输了钱,输了还借,借的是卞三的钱。照理说,欠债的是主子,放债的是东家,夹在中间的管家,见了东家该是赔着笑、替主子求几日宽限的。
可方才那一包银子,是卞三往胡四袖子里塞的。
主子在里头欠着债,管家在门口领着钱。
卞三的钱,不会白给,胡四是替他办了什么,才领得了这一包?
第92章 梅窗 (第1/3页)
茶摊支在聚宝坊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巷口,两条长凳,一张矮桌,挂一盏油纸灯笼。从这里看过去,正好看得见那扇后门:黑漆的,关得严严的,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,灯笼底下坐着一个打手,抱着胳膊打盹。
两个人,一人一碗粗茶,盯着那扇门。
程瑞起先还坐得住,坐了好一会儿,就开始扭来扭去,一会儿说茶太苦,一会儿说凳子硌,一会儿又凑过来小声说,他舅舅家的猫上个月生了一窝崽,有一只是三花的。
“程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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