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。
裴湛近日的信,依旧写的是点卯,抄实录,赴宴,他家里的事,一个字也没提。
“裴相公在的时候,朝里两位相公一东一西,总还有个人压着。”傅维躬的手在膝上慢慢摩挲着直裰的纹络,嘴上没停。
“他一走,那两位就僵住了,谁也压不倒谁。大理寺那个缺,空了大半年,两边都想塞自己的人,谁也不肯让谁。官家看着他们僵着,总得找一个两边都说不出话来的人去坐。找什么样的人?要清白的,要能干的,要这些年哪一边都没沾过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姜昭追问了一句:“那老师打算怎么办?”
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又放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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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停。
“我一直以为,在底下好好做事,就能离那些远一点。可一道堤修不修,一笔钱拨不拨,一个价改不改,最后都不是在底下定的。我在江南报了好几年的绢价,一张回文也没有,你知道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定价的人不在平江。”
“对。”傅维躬点了点头,“天底下的事,根都在永安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,又补了一句:“这话你记着就行,别听岔了。定事的人在永安,可事都出在底下。没在底下待过的人,到了永安,也不知道该定什么。往后你该去哪儿,还去哪儿。州县、堤上、仓里,一样也别绕过去。”
“所以老师的信里,只写井水,写下雨?”
“还写我闺女又读了什么书。”傅维躬的指头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这些东西,他想看就看,不想看搁在一边也没什么。他不用回,也不用替我担什么心。”
“那老师为什么不问一句他身子好不好?”
傅维躬没有马上答。他把那盏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喝得很慢。
“我问了,他就得答。”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的叶子,“他要是答好,我不信。他要是答不好,我又上不了山。”
“我在地方上待了快二十年,治下的堤没塌过,仓没亏过。永安我两边都不沾,满朝都知道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我这样一个人,正好拿来当一块干净的招牌。一边举我回京,说这样的人久放在地方,是朝廷的失策;另一边不敢拦,拦了,就是嫉贤妒能。调令下来,我再不去……就是不识抬举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过去和她说哪一段堤用了塘泥。
“我躲了快二十年,以为不进那个门,就不沾那一身水。”他看着窗外那口荷花缸,“如今水自己漫上来了。”
姜昭没有说话。
傅维躬转过头来:“你记着。你不去找那些事,那些事会来找你。清白的名声能护着你,也能叫人拿去用。还有——”
“老师不是……不愿意在永安么?”
“这话我说过。”傅维躬把那只笔洗又往里推了推。
“那为什么要回去?”
傅维躬看着她,像是在掂量这些话能跟一个半大的学生说到哪一步。掂量完了,他把手搁在膝上。
“裴相公今年开春上表致仕,准了。”
花厅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荷花缸里,一只蜻蜓落在叶子上,停了停,又飞走了。
姜昭想起山长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,想起他咳的那一声。
“山长前些日子咳了一声。”她的声音放轻了,“不重。一口茶就压下去了。”
傅维躬拿着茶盏的手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茶盏放回案上,拿指头在盏沿上转了半圈。
“荐书写一行,也是这个缘故。”他换了个话头,“我写多了,倒像是在求他。他看人比我准,叫他自己看就是了。”
傅维躬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,他看了她一眼,随即也笑了,把茶盏放下。
“他告诉你了。”
“前些日子山长叫学生去喝茶,都说了。”姜昭把果子碟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连那封荐书上写了什么,也说了。”
傅维躬没接这句,拿起碟里一只果子,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了回去。
“当年下山的时候,我答应过他一件事:我做我的官,他办他的书院,两边不沾。”他把那只果子往碟子边上推了推,“信里写什么?写公事,他看了要操心。写朝里的事,那是把山底下的浑水往山上泼。”
“我这一回来,是辞行的。”
傅维躬说这句话的时候,正拿起案上那只汝窑笔洗看底下的款,看完了搁回原处。
“月底回京里述职。这一趟去了,就留在永安,进大理寺。”
姜昭愣住了。
他跟她说过,在京城坐了一年半,办成的事不如在县里两个月多。
第87章 托付 (第2/3页)
轴用的什么木头,渠上的闸开了几道。她一一答了。
说完了,他端起茶,又问了一句:“山长呢?”
姜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老师给山长写了十几年的信,”她歪了歪头,“怎么不自己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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