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,”她说,“今天不骑车了,走回去。”
两个人并排下了楼。校园里很安静,周六下午留校的人不多,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。他们经过铁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——灰墙大概正在窝里睡午觉,缩成一团绒球,席旁边有几颗没吃完的火腿肠碎屑。他们只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。
“下周要月考,”林栀说,“高三第一次月考。”
“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比上学期开学的时候稳。但第一次月考还是有点紧张。”
林栀看着那行字,把笔放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前进几名?”
“我路过布告栏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。”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,“下次会更好。”
“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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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了怎么办?”
“看一眼就走。”
林栀低头笑了一下。她把手里的水杯跟他的并排放在窗台上,两个杯子挨在一起,杯壁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八月底的晨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,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然后拿起水杯往自己教室走了。
高三的节奏跟高二完全不一样。课表上的空节被填满了一半,连周六都安排了半天的自习。老师们进教室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“这一年很快,你们要做好准备”。林栀每天早上的豆浆从热豆浆换成了跟天气匹配的常温款,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被高三早读时间压缩了五分钟,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十五分钟吃完早饭,改成快速解决,然后各自奔向新教室。
但她每天中午还是会去铁门边。
“紧张正常,”顾淮说,“我也有点。”
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会紧张?”
“会。怕发挥不好,怕之前的状态没完全恢复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把接下去的话在舌头上压了一小会儿才放出来,“但后来想想,就算考不好也没什么。你还在,灰墙还在,铁门还在。底子没丢。”
那场月考林栀考了班级第十二名。比上学期期末前进了几名,但离她自己想进前十的目标还差了一小段距离。顾淮回到年级第一的位置,但分差比上学期窄了,第二名的数学跟他只差两分。成绩贴出来那天她先看完自己的,然后隔着走廊去找顾淮的名字,看到那个数字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松了口气。
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顾淮发来一条消息,很短,没有图,只有一行字:“你考得不错。比上次进了三排。”
“它比你敏感。”
“它每天趴在这儿看那扇门,看了一年多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灰墙一眼,猫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毛边,像一小截被点燃的毛绒灯芯。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,也在灰墙旁边蹲下来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猫,猫端端正正地蹲着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。
高三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。第二周开始,林栀发现自己的一些习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。她不再每天翻手机看消息,因为她知道顾淮中午会在铁门边等她;她做错题本的时间从前一天晚上挪到了第二天早上的空隙,因为晚上多出来的一小时可以用来自习新内容。她开始在学校住得更晚——晚自习结束后还会在教室里多坐二十分钟,把当天的任务彻底收尾再回宿舍。
周六下午的自习结束之后,顾淮来教室门口等她。林栀收拾好书包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,手里没有拿水杯,也没有看手机,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。走廊里的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。
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周二中午,林栀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了。他没有蹲着,站在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照片前面,手里拿着手机对着照片拍。她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照片旁边又多了两张新贴纸。一颗柠檬旁边新贴了一颗黄色的小星星,星星旁边是一枚写着“高三·起点”的手写字条,银色笔的痕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辨。
“你什么时候贴的?”她蹲下来,隔着门缝摸了一把灰墙。
“昨天傍晚。想着开学了,记一下新的起点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“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的光线——夏天快结束了,光的角度变了。”
林栀凑过去看了看。照片还是那张校门口的老照片,但午后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照片边角上,比夏天的光照角度倾斜了一截,像太阳在悄悄往回退。她绕着照片看了一圈,发现他在照片边缘用银色笔描了一道极细的弧线,像是把光落下来的轨迹描了一遍。
“你在照片上画了什么?”
顾淮分班在隔壁教室。高三不分文理之后按成绩和选科重新编班,他选了物化生,她选了物化地,刚好隔壁班。中间隔着一面墙,课间走廊拐角就能碰到。开学第一天早自习之前,林栀在五楼走廊里碰见了顾淮。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,水在杯壁里轻晃着。天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站的位置切成一格明晃晃的亮块。
“你教室朝哪个方向?”她走过去问。
“朝操场。窗户能看到铁门。”
“我那边也朝操场,但太远了,只能看到棚顶。”她靠在窗台另一侧,“以后下课你能从走廊看到我吗?”
“能看到。我出来接水的时候会路过你们班门口。”
“把光画下来了。等冬天再看,会记得夏天过去之前,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”
“那冬天太阳更偏南,光会更斜,落在照片上的位置会更低。到时候你再画一条。”
“那到时候把秋天和冬天的光都画上去。一年就画满了。”
林栀蹲在铁门边看着那张照片,秋初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顾淮画的那条银色弧线上,像把之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连在了一起。她收回目光,发现灰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从窝里走出来,蹲在了她和顾淮之间的地面上,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,眼睛半眯着晒太阳。
“灰墙也看出季节变了。”
高三 (第1/3页)
八月底的最后一周,校园里的风突然换了一种味道。
那种夏天的、懒洋洋的热气还在,但早晚已经开始带上一丝秋天特有的干爽了。操场上割过一遍的草又长了起来,没几天就变得又高又密,碧绿的一层,边缘微微泛黄。灰墙换了第三次夏窝的垫子——从薄席换成了软草垫,它趴在上面的姿态比之前舒展了一些,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季节的边界。
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一层,五楼。林栀开学前一天提前去看了自己的新座位,从三班的老教室搬到五楼东侧朝南的那间,窗户正对着操场,能看到铁门那个方向,但隔着整片操场看过去只剩一小截灰绿色的顶。她把新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课桌抽屉里,课本边缘还散着一股崭新的油墨味。
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操场。三年的时间在这片场地和那扇铁门之间画了一个完整的圆,从最后一排角落的旧座位到朝南的窗台,从秋天到下一个秋天,她把所有的变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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