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椅下的落叶与狗

〖藤椅下的落叶与狗〗

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,比冬天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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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黄趴在巷口,一直趴到天黑。

那是它第一次懂得,有些脚步声,走出去就不会再拐进这条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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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天。

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,眼睛半阖。

这样好看一点。

老李以前总说它:“阿黄,你比我还会收拾家。”

其实它不懂什么叫收拾家。它只知道,老李坐在这把椅子上时,脚下永远干干净净。他咳的时候会把痰盂放在右边,绝不踢到叶子。他卷烟的时候会把碎屑拨到左边,绝不让它们沾到阿黄的饭盆。

所以椅子底下应该是干净的。

可现在老李不在了,干净反而让它心慌。

它宁愿这里乱一点。乱一点,才像有人住过。

于是它又开始叼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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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老李的闺女来了。

钥匙转动的声音阿黄听得出来。不是老李那种慢吞吞、还要在锁眼里顿一下的转法,是年轻人力气大的、一气呵成的转法。

门开了。

一股香水味涌进来。不是老李身上的味道。老李身上是肥皂、烟草、铁锈和一点点咳嗽糖浆的甜味。

“阿黄。”女人蹲下来。

阿黄没动。

女人伸手摸它的头,指尖冰凉。阿黄让她摸了两下,然后偏过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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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椅下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“巢”了。

从老李走后第三天开始,它就这么一片一片叼。张婶说这狗魔怔了,老周说它这是在给自己搭窝。只有巷口修鞋的老孙头看懂了,某天下午他蹲在墙根抽烟,对路过的人说:

“它叼的不是叶子。是日子。”

阿黄把第四片叶子放好,退后两步看。

叶子堆得不整齐。左边高,右边低。它想了想,用鼻子拱了拱左边那片翘起来的梧桐叶,又用爪子把右边一片翻了个面。

第二件,中午把窗台外飘进来的落叶叼到藤椅下面。

第三件,太阳最好的时候趴在藤椅脚边,把鼻子塞进扶手缝里闻一闻。

今天也不例外。

它起身,走到窗下。昨夜的风又送进来四片叶子。两片梧桐,一片槐树,还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,边缘焦黄,像被谁烧过。

阿黄用牙尖咬住叶柄,一片一片往藤椅底下运。

阿黄没回头。

张婶叹口气,把粥放在门边台阶上,走了。

粥凉了以后结成一层薄膜,阿黄还是没碰。

它走到藤椅前面,低下头,鼻尖抵住右脚扶手下方那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
烟丝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
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。叮铃——叮铃——像老李以前挂在门后的那串风铃,只是更难听。阿黄以前最烦这声音,每次都要冲到门口吼两嗓子。现在它连耳朵都懒得竖。

它老了。

不是那种一下子老掉的。是先从鼻子开始的。然后是右耳,有一阵子听不见左边的动静。再后来是后腿,下雨天会抖,像老李咳起来时肩膀那样抖。

可它还是每天做三件事。

第一件,天亮时去门口站十分钟,听巷子里的脚步声。

阿黄跑过去。老李弯腰摸它的头,掌心烫得吓人。

“今天……你自己在家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咳嗽起来,咳得腰弯下去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。阿黄用脑袋顶他的膝盖,他就顺势蹲下来,把脸埋在它脖子后面。

烟草味、药味、铁锈味,全都混在一起。

然后门被敲响。穿白衣服的人进来,把老李放在带轮子的床上,推进一辆闪着蓝光的车。阿黄追出去,被邻居李大姐抱住。它挣脱了三次,爪子在地砖上刮出长长的白痕。

车开走的时候,蓝灯在墙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老李以前坐在椅子上卷烟。他不买成品烟,嫌贵,也嫌没劲。总去巷尾老周修车铺隔壁的杂货店,称一两晒干的烟叶子,自己用裁成条的旧报纸卷。卷不好就撕了重卷,碎屑掉在藤椅缝里,扫也扫不干净。阿黄小时候爱拿爪子去扒拉那些碎屑,老李就用脚趾轻轻挡它:“别闹,那是我的火药。”

阿黄不懂什么叫火药。但它知道,只要那股味道在,老李就还在。

可现在味道淡了。

一天比一天淡。

就像老李的声音。

它动了动耳朵。

那味道不是从门外来的。是从屋里来的。从老李坐了一辈子的那把藤椅底下,慢慢渗出来的。

藤椅还在老地方。靠窗,背对着门,扶手左边磨得发亮,右边缠着半圈旧胶布——那是去年冬天老李咳嗽得睡不着,半夜拿电工胶布缠的,说“这椅子跟了我二十年,扶手上这道裂,像我脸上的皱纹,别修”。

阿黄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。沙沙的,像秋雨打在槐树叶上。

它站起来,前爪踩到地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。叶子是昨天从窗缝吹进来的,它没让张婶扫走。张婶端着粥站在门口喊它:“阿黄,吃一口吧,你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。”

救护车来的那天早上,老李还在叫它。

“阿黄。”

两个音节,第一个重,第二个轻,尾音带着痰音往上挑。那是他几十年叫它的习惯,从来不拖长,也不娇惯,就像喊一个老伙计。

阿黄当时在院里追一只麻雀。麻雀飞上墙头,它扑了个空,回头就看见老李扶着门框站着,手里攥着那件藏蓝色涤卡外套,手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。

“阿黄,”他又喊了一声,“过来。”

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,比冬天长 (第1/3页)

时间线定位:老李被救护车带走后的第四十七天。北方小城刚下过一场薄雪,巷口老槐树掉光了叶子,阿黄十三岁,右后腿开始微微打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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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的风是从护城河那边绕过来的。

阿黄趴在门槛里面,下巴搁在前爪上,鼻子一动一动。风里先有煤炉味,再是谁家腌萝卜的咸腥,最后才轮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、被雪压住了的烟草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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