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起了风。风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。阿黄知道护城河。老李以前天天带它去。春天看柳絮,夏天找树荫,秋天踩落叶,冬天在冰面上看人滑冰。老李走路慢,阿黄就走两步停一步,回头等他。老李就骂:“你个傻狗,走你的,我丢不了。”阿黄不听,非要等。
现在它也在等。只是这回等得有点久了。
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,打着旋儿往天上飞。一片银杏叶不偏不倚落在藤椅上,阿黄跳起来把它叼走,放到藤椅底下。又一片槐树叶飘过来,它又叼走。它忙活了一下午,来一片叼一片,叼到最后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藤椅底下的叶子又厚了一层。
傍晚的时候,巷子里的小孩放学了,叽叽喳喳地从门口跑过去。有个叫豆豆的小男孩趴在铁门上往里看,看见阿黄就叫:“阿黄阿黄!你还在等李爷爷啊?”
阿黄抬头看他,尾巴晃了两下。豆豆是这条巷子里除了赵婶以外对阿黄最好的人。以前老李在的时候,豆豆经常拿自己的零食分给阿黄,什么薯片啦、饼干啦,阿黄其实不爱吃那些,但老李说“别辜负孩子心意”,阿黄就勉为其难地舔两口。
想起第一次见到老李那天,下着雨,它躲在垃圾桶旁边,浑身湿透了,饿得走不动道。老李撑着把黑伞走过来,蹲下看了它半天,说:“嚯,还是个黄毛。”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半个馒头,掰碎了搁在地上。它不敢吃,老李就把伞往它脑袋上一罩,自己淋着雨走了。
第二天老李又来了。还是那个点,还是半个馒头。第三天老李带了个纸箱子,里头垫了件旧毛衣,把它往里一搁,抱回了家。路上它吓得直哆嗦,老李就骂:“哆嗦啥?我又不吃狗肉。”然后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顺它的背。
到家第一顿,老李熬了粥。那时候老李身体还行,熬的粥稠稠的,米粒都开了花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老李把最稠的那碗给它,自己喝稀的,一边喝一边说:“吃吧吃吧,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”
阿黄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“家”。它只知道这儿有热粥,有干爽的窝,有个人会跟它说话,声音粗粗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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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豆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,从门缝里塞进来:“我妈说李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,我爸说那就是死了。阿黄你知道什么叫死了吗?”
阿黄不知道。它只知道老李不见了。它去了所有老李以前带它去过的地方找——护城河边、菜市场门口、老李下象棋的大槐树底下、甚至那家老李每周去一次的澡堂子门口。它蹲在澡堂门口等了一下午,出来的人都不是老李。
后来赵婶把它牵回去,它才明白老李不会出现在那些地方了。
豆豆还在门口絮絮叨叨:“我爸说死就是再也见不着了。但我觉得吧,李爷爷肯定惦记你,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。阿黄你别着急啊。”
阿黄汪了一声。豆豆高兴了:“你看你听懂了!行,我回家写作业了,明天再来看你!”
阿黄把脑袋凑过去,蹭了蹭赵婶的手背。赵婶的手背湿了,热乎乎的。阿黄舔了舔,咸的。
“你说你这狗……”赵婶拿袖子抹了把脸,站起来,“吃面!我看着你吃。”
阿黄看了看面碗,又看了看院门。它站起来,慢吞吞走到碗边,低头吃了几口。赵婶就站在旁边看着,直到它吃完了,把碗收走,走之前又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。
“明天婶子还来。”
赵婶走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阿黄在藤椅旁边转了两圈,最后侧着身子卧下来,脊背贴着藤椅的腿。这样它就能同时感受到两个方向——一个是院门的动静,一个是藤椅上残留的老李的味道。
天黑透了。赵婶来把院门从外面锁上——老李走以后,她每天晚上都来锁门,怕阿黄跑出去丢了。锁门之前她在院子里放了一碗水和半碗饭,搁在藤椅旁边。
“阿黄,晚上冷,你进屋睡。”赵婶指了指堂屋。堂屋门开着,里头黑咕隆咚的。老李的床还在那儿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上搁着老花镜和半包没抽完的烟。
阿黄不进堂屋。它就在藤椅旁边卧着。藤椅上的旧外套被风吹掉过一次,它叼起来放回去,后来赵婶拿砖头压住了。阿黄每天晚上都把鼻子埋在旧外套的袖口里,深深吸一口气。烟草味越来越淡了,它有点着急,但又没办法。它试过往外套上撒尿,被赵婶骂了一顿,拿扫帚撵了半条巷子。
夜深了。月亮升起来,白惨惨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。阿黄睡不着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睁着,望着院门。
它想起很多事。
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 (第2/3页)
火腿肠还在门槛边上,捡起来看了看,叹口气,扔给了巷子口那条花母狗。花母狗叼着火腿肠欢天喜地跑了,赵婶望着它的背影发了会儿呆。
“阿黄,”她蹲下来,把面碗往阿黄跟前推了推,“老李叔走那天,我就在跟前。救护车来的时候,你扒着窗户叫,那个惨呐……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,拖了好几年了,他一直扛着不去医院,说是怕没人喂你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赵婶的嘴一张一合。它听不懂那么多话,但它听得出赵婶声音里的那种味道——跟老李最后那段日子咳嗽的声音有点像,沉沉的,闷闷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“他走之前跟我说,‘赵家妹子,阿黄要是饿了,你给口吃的。它不挑,剩饭就行。’”赵婶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我说你放心,饿不着它。他才闭上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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