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藏势。
有散势。
有相生。
也有相杀。
一道天雷从云中落下,看似只有一瞬,真正进入人体以后,却会沿骨、血、经络与神魂分出完全不同的路径。
而是他自己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停。
《万雷真符录》第一篇的雷纹从兽皮表面一条条浮出。
没有进入雷渝身体。
只是悬在他眼前。
雷渝看着。
照着走。
第一颗雷珠向左偏半寸。
第二颗下沉一寸。
第三颗没有移动,却把内部雷力压入珠底。
第四颗的雷尾则被他以九曜源核强行收束。
动作很慢。
甚至有些笨拙。
可十余颗原本互相排斥的雷珠,竟真的一点点靠拢。
一尺。
八寸。
五寸。
三寸。
到最后,珠与珠之间只剩不到一指距离。
没有炸。
甚至连先前那种杂乱的雷鸣都逐渐消失。
十余颗雷珠悬成一个极小雷环。
不同雷息彼此错开。
看似挤在一起。
真正的雷路却完全没有重合。
顾远站了起来。
他不懂雷法。
却看得出这意味着什么。
以前雷渝带一百颗雷珠,是一百颗雷珠。
以后——
可能是一座随身雷阵。
白韶显然也想到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。
“收起来。”
雷渝没睁眼。
“急什么?”
“这里是拍卖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头顶站着一具刚吃掉五万龙晶才醒的机械傀儡,脚边是隔灵阵,外面坐着几十个老怪。”
白韶看着越来越紧密的雷环。
“你若现在炸了,赔不起。”
雷渝终于睁眼。
“我有钱。”
白韶面无表情。
“顾远有。”
雷渝沉默了一下。
十余颗雷珠同时散开。
顾远没忍住笑。
岑默也侧过脸。
雷渝把《万雷真符录》卷好。
这一次动作很轻。
比收紫色天雷珠时还轻。
兽皮进入青皮葫芦最深处以后,雷音鼓终于安静下来。
雷渝低头摸了摸胸口。
半晌才说:
“值。”
白韶重新靠回椅背。
“废话。”
……
《万雷真符录》之后,大拍没有冷下来。
反而真正进入了后半程。
能够留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离席的人,大多已经不是来看热闹。
他们都在等自己的东西。
第二十七件拍品,是一柄没有名字的血剑。
剑被抬出来时,装在一口透明石棺里。
剑长四尺。
剑身没有开刃。
通体暗红。
石棺刚落到黑池中央,第十二层一名肩头有伤的修士忽然捂住手臂。
伤口自己裂开了。
一滴血从纱布下渗出。
没有落地。
反而横着飞出十余丈,啪地贴在石棺外壁。
血剑轻轻震了一下。
那滴血便隔着石棺消失。
主持女子抬起眼。
“诸位都看见了。”
“血生剑。”
“来历不明。”
“原主人已死。”
“剑无器灵。”
“却会自行吞血生长。”
她没有拔剑。
只让人把石棺表面一道旧伤放大。
那是一条三寸长的剑痕。
剑痕内部竟还在缓慢愈合。
“它会修自己。”
“也会养自己。”
“只要有血。”
南荒血宗的人几乎立刻出手。
价格从八十万一路抬到三百零八万。
顾远只看了两眼便移开视线。
他不喜欢这东西。
不是因为邪。
而是剑刚出现时,玄针便一直轻轻震动。
像在提醒他。
那柄剑吃的东西,也许并不只是血。
最终血剑被南荒血宗拿走。
第三十一件,则是一块真仙天灵骨。
骨头不过半个巴掌大。
表面却天然生着一圈圈神魂纹路。
拍卖师还没介绍,白观音身后已经出现了七道模糊鬼影。
这一次她真正参与了竞价。
一百七十万。
二百二十万。
三百万。
三百六十万。
白观音报到三百九十万以后停了。
另一家魂修势力最终以四百一十万拿下。
她没有不悦。
甚至连眼神都没变。
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。
顾远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女人很奇怪。
街边争那朵金色小花时,她可以为了神魂探查与白韶短暂交锋。
真正价值四百万的天灵骨摆在眼前,她却说停就停。
白韶似乎察觉到顾远的目光。
“别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玩鬼的人,大多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在看她。”
顾远立即收回视线。
远处。
白观音却忽然笑了一下。
没有转头。
……
第三十四件拍品,是一枚星兽幼卵。
足有半人高。
卵壳不是黑。
是深蓝。
表面没有纹路,却有无数星点缓慢移动。
灯光暗下来时,那枚卵看起来像把一片夜空装进了壳里。
主持女子这次说得很简单。
“种族未知。”
“成年战力未知。”
“食量未知。”
“唯一确定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很能吃。”
场内顿时有人笑。
“多能吃?”
主持女子翻开记录。
“黑城养了七年。”
“前三年吃普通灵肉。”
“第四年开始吃灵矿。”
“第六年吞掉一块陨铁。”
“上个月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负责饲养的人。
“把半座兽园的阵基吃了。”
笑声更大。
雷渝却盯着那枚蛋看了很久。
一百七十万成交前,他至少三次想举牌。
岑默终于问:
“你会养?”
雷渝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有地方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它吃什么?”
“刚才不是说了吗,什么都吃。”
岑默看着他。
雷渝沉默几息。
把竞价牌放回去。
“就是觉得挺好看。”
最后星兽卵被一个巨兽商团以一百七十万拿走。
交割时,那枚蛋经过第十七席外。
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撞击。
咚。
雷渝抬头。
蛋已经走远。
他看了半天。
白韶道:
“舍不得就去抢。”
雷渝看他。
“你刚才还说不能什么都抢。”
“所以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
真正让顾远彻底收起心思的,是第四十一件。
主持女子没有调动气氛。
甚至没有让护法出现。
只亲自端出一只白玉盘。
盘中放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。
十二面。
透明。
如果不是里面有一条银白小龙不停游动,甚至很容易被当成一颗切割精细的水晶。
银龙每绕一圈。
珠中便多出一条极细光路。
一圈。
十圈。
百圈。
光路没有互相覆盖。
而是越织越密。
最后像在珠子里长出一副人体看不见的经络。
顾远的手已经落在竞价牌上。
主持女子看了全场一眼。
这一次,她说得很慢。
“玲珑龙珠。”
没有古火榜。
没有仙器名头。
场中却仍有不少人坐直。
“此珠不是补命丹。”
“不能让死人复活。”
“也不能让一个普通人吃下去便增长百年修为。”
“想买它一步登天的人——”
她摇头。
“可以省钱了。”
有人笑。
她却继续:
“玲珑龙珠只有一个真正用途。”
“理路。”
“断经,可重新引。”
“塌窍,可重新开。”
“肉身伤得太久,药入体便散的人,它能替你重新搭出一条让药力留下的路。”
顾远眼神彻底定住。
吴半秤的话重新回到脑中。
母亲真正的问题不是没有药。
而是身体的根基已经破得太久。
补进去。
留不住。
就像一间漏雨多年的老屋。
不是再往里面倒一桶水。
而是先把屋顶补起来。
玲珑龙珠,就是那层屋顶。
起拍六十万。
药宗最先出手。
八十。
海族九十五。
一个满身伤疤的老体修直接一百二十。
价格很快破一百五十万。
顾远始终没有喊。
雷渝看了他一眼。
没催。
白韶也没有说话。
到二百万时,场里只剩三家。
药宗。
老体修。
一个坐在水雾中的海族女人。
药宗:
“二百一十。”
老体修:
“二百二十。”
顾远终于抬牌。
“二百三十。”
主持女子立刻看向第十七席。
“二百三十万。”
“十七席今晚已经第三次在真正需要的东西上出手了。”
这一句话,让不少原本没有关注这里的人重新看过来。
顾远眉头轻轻一动。
拍卖师在拱火。
也是在提醒其他买家——
第十七席想要。
海族女人果然重新报价。
“二百四十。”
顾远:
“二百五十。”
老体修一直没动。
他低着头。
两只手布满老茧,右肩还有一块已经塌下去的旧伤。
片刻后。
“二百六十。”
顾远没有马上跟。
老体修抬头看向第十七席。
看不到人。
只看到阵法。
可顾远从那双眼里没有看见贪。
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他也需要这枚珠子。
顾远手指停了一息。
最终还是举牌。
“二百六十五。”
只加五万。
不是压人。
也没有故意抬价。
老体修沉默很久。
最后把牌放下。
主持女子没有继续煽动。
“二百六十五万一次。”
“二次。”
“成交。”
玉槌落下。
顾远直到那枚玲珑龙珠真正穿过交割阵,落进自己掌心,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。
珠子入手很凉。
里面那条银龙游到靠近他掌纹的位置。
隔着透明晶壁停了一瞬。
又继续向前。
顾远没有放进普通仓库。
单独取出一只药玉盒。
三层封药符。
两层定气纹。
最后才把盒子收入空间戒。
白韶道:
“回去先给吴半秤。”
顾远点头。
没有多说。
这可能是今晚所有宝物里,他最不愿意出任何意外的一件。
……
随后出现的《归元丹方》,反倒没有发生激烈竞价。
因为卖主不要龙晶。
一名全身裹在褐色药袍里的老妪站在黑池后。
她只提一个要求。
“我要一株能让千年老药重新抽根的东西。”
场中沉默。
这种东西太偏。
有钱未必买得到。
顾远却与白韶对视一眼。
涂玄山留下的药园里。
恰好有。
回岁藤。
它本身算不上最顶级的大药。
甚至不能直接给人续命。
唯一的作用,便是让一株根脉将死的古药重新抽一次新根。
顾远取出一截。
老妪原本半闭的眼睛当场睁开。
她甚至没讨价还价。
“换。”
《归元丹方》落入白韶手中。
他没有立即收起来。
坐在原地。
第一页。
第二页。
一直翻到最后。
又从最后翻回第一张。
顾远很少看见白韶对一件东西这么认真。
“有用?”
白韶没有抬头。
“赵朴以前改错过三味药。”
手指停在其中一页。
“这里是对的。”
声音很轻。
顾远没有再问。
白韶看了半柱香。
才把丹方合上。
……
十二药神鼎出现时,白韶第二次真正动心。
那尊鼎没有想象中巨大。
只有三尺。
青铜。
鼎腹十二面。
每一面都刻着一位不同姿态的古药师。
有人捣药。
有人尝草。
有人剖骨。
有人以手托火。
鼎一出现,十二道药师虚影便沿鼎口缓慢行走。
白韶甚至已经把竞价牌拿起来。
可主持女子下一句话便让他放下。
“此物不收龙晶。”
“原主只换完整药师神火印。”
全场一片安静。
有人拿仙火换。
不要。
有人拿两百万龙晶加三张古方。
不要。
焰妁甚至拿出一缕红族祖火。
卖主仍摇头。
最终,一个从头到尾都藏在黑袍里的炼药宗门,取出一枚残缺药师印。
又补上一段失传药神经文。
双方私下谈了很久。
成交。
神鼎从第十七席外经过时,十二道药师虚影仍围着鼎口行走。
白韶一直看着。
直到消失。
顾远问:
“可惜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……”
顾远刚开口。
白韶已经转头。
顾远把后半句咽了。
雷渝却在旁边慢悠悠道:
“他想问出去以后抢不抢。”
白韶看向顾远。
顾远没承认。
雷渝继续:
“你看,我就说他越来越像我。”
白韶道:
“想要和必须得到,是两回事。”
“什么都觉得该是自己的。”
“最后一定死得比别人快。”
雷渝想了想。
这一次竟没反驳。
……
十余颗雷珠刚开始靠近,珠体表面便已经噼啪作响。
过去到了这个距离,雷渝一定会立刻把它们分开。
再近。
雷性便会互相牵引。
最先炸掉的不会是敌人。
葫口打开。
里面剩下的十余颗普通天雷珠一颗接一颗飞出。
第一颗悬在左肩。
第二颗落到右侧。
第三颗升到头顶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。
他过去学雷。
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挨雷。
一道雷劈下来。
知道哪条经络承不住。
过去雷渝靠身体去记。
现在《万雷真符录》第一次把这些路径摆在了他眼前。
他盯着指前那九段紫雷看了许久。
忽然抬起另一只手。
青皮葫芦自行飞起。
不是告诉他“雷有多少种”。
而是告诉他——
为什么同样一道雷,落在不同地方,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雷有起势。
有伏势。
十道。
知道什么雷能入骨。
百道之后。
才慢慢摸出天地雷霆的一点脾气。
雷音鼓教他听雷。
九段紫雷悬在雷渝指尖前。
彼此只隔半寸。
却不再互相吸引。
也不排斥。
雷渝眼里的笑一点点消失。
九曜源核替他容雷。
鲲鹏右臂让他能借雷破空。
可直到这一刻。
这卷兽皮第一次把雷真正拆开
给他看。
第54章 黑城万拍 (第3/3页)
后钻了进去。
原本躁动的紫雷忽然静止。
下一瞬。
一分为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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