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橚答完,刘伯温接棒。
刘伯温不问名额,只问第四场。
算学考几道,格致考几道,律令又考几道?题目是出得浅些,叫天下士子都能沾边,还是出得深些,真正筛出几个能办事的?朱橚还没答完,宋濂又站了起来。
宋濂问的是八股。
经义题出自四书,可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题的格式定死了,会不会把读书人的灵气也锁死了?
散议时,老朱还红光满面地拉住朱标,兴致勃勃地琢磨明年观政要不要多派几个衙门。
朱橚站在殿门口,两眼发直地望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。
他只想回家。
抱着媳妇。
睡觉。
谁再敢跟他提一个“科”字,他就……他就把格致院的火药搬到谁家门口去!
……
穿过垂花门,前院那排八角宫灯早已熄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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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途想去趟净房,刚起身,老朱就在背后喊了一嗓子:“第四场那道田亩算题,你回来再跟咱讲一遍!”
朱橚当时扶着门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当年在东瀛统领十几万大军,所有的军令加起来,也没今天说的话一半多。
更叫人绝望的是,子时过后,李善长揉着腰告退了,宋濂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,连刘伯温都悄悄往袖子里塞了一颗提神的丸药。
唯独他亲爹,越议越精神。
“老五,这法子是你出的,你说说。”
朱橚一开口,在场诸臣便又齐刷刷转过来盯他。
说完了,再吵。
吵完了,父皇又一句:“老五,你再说说。”
一整天,他说得口干舌燥,嗓子冒烟。
“殿下,您踩着奴婢的脚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云奇疼得龇牙咧嘴,到底没敢再吭声。
朱橚这会儿只觉得魂魄离了体,飘在半空,低头瞧着底下那具皮囊机械地往前挪。
一整天。
朱橚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夫子,您这问题提早了五百年啊……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,八股是格式,不是思想,好比衙门公文有一定的体例,可公文里写什么,照样要看本事。
宋濂沉吟半晌,勉强点了头。
结果刘伯温又插了一句:那主考官和副主考的权责又当如何划分?房官分房阅卷,副主考复核,主考官定夺,若是三方意见不合,以谁为准?就这样,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。
最要命的是,每逢几位老臣争得面红耳赤、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,御座上那位就会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把目光往他身上一转。
朱元璋敲了敲御案。
“老五,法子是你想的,章程也都定了,眼看就要开考,咱可不想临了再闹出什么乱子。今日就把那些容易出纰漏的地方,一条一条捋清楚!”
于是,一场从午时延续到子夜的车轮大战,就此开打。
先是李善长。
这位韩国公捧着一本册子,从取士名额问起:南北各取多少,是按丁口算,还是按田亩算,还是按往年中举人数算?若是按往年算,北方岂不是永远吃亏?若是按丁口算,江南那帮人非得跳起来不可。
整整七八个时辰。
他算是彻底领教了,什么叫自己挖的坑,自己跪着也得填完。
三年前在大本堂,他还是个满肚子后世见识、急着显摆的少年郎。
八股定式,分科取士,进士观政。
三条章程往案上一摆,他说得唾沫横飞,什么“破题须有法度,方能杜绝空疏”,什么“士子各有所长,朝廷当量才而用”,什么“纸上谈兵终是浅,进士须先下衙门磨一磨”。
身后那位吴王殿下脚步虚浮,袍角沾着露水,脸上神情恍惚。
“殿下,当心台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,前头是门槛。”
“嗯。”
一番话说完,宋濂听得目瞪口呆,父皇则拍案叫好,他自己也不禁意气风发。
那时候多痛快啊。
谁能想到,痛快是要还的。
今日午朝一散,朱元璋便把他叫进了乾清宫。
御案上,早已议定并颁行各地的科举新章程摊得满满当当。
第573章 王妃随手捡了个国之栋梁 (第1/3页)
八月十七,丑时将尽。
更夫的梆子声从三山街方向远远传来,敲了四下,又被夜风吹散了。
吴王府的角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云奇提着一盏羊角风灯,弓着腰在前头引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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