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负红颜

〖乱世负红颜〗

第七十九章 归去来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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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八日,马占山本人带着少数亲兵辗转抵达罗圈甸子附近山林,与韩家麟部队彻底失散,独自向深山深处隐匿转移。韩家麟残部继续向北且战且退,一路被日军衔尾追击,士兵极度疲惫,减员到二十余人,躲进罗圈甸子南七八道林子区域的一间民房里。那间民房已经被废弃了,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,门板歪斜着,可四面土墙还能挡住夜风。韩家麟靠在墙角,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——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,有人抱着枪蜷成一团,有人蹲在地上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水壶口,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他数了一遍人数:二十三个。从一百人到今天的二十三人,中间那些缺口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一下一下地擦掉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韩家麟靠着墙壁坐着,没有合眼。他听见风穿过屋顶茅草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步枪,枪管已经凉透了,子弹带里只剩最后五发子弹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空水壶,壶壁是凉的,贴着手心的时候带着一种干透了的温度。他把水壶放下来,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,走到门口,侧过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林子。夜色很厚,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,所有的声音都被裹在里面,闷闷的,传不远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没有听见任何声响,可他心里清楚,追兵就在这片夜色里。他们在等天亮。
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士兵。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墙角,把头埋进膝盖里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他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有碰他,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跟人说话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,眼眶红着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:“我叫刘德顺。”韩家麟点了点头:“刘德顺,你多大?”刘德顺说:“十九。”韩家麟沉默了一下:“十九岁。我十九岁的时候,还在老家种地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,觉得一辈子都走不完。可你看,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。走了那么远的路的人,不是轻易会倒下的。”刘德顺低下头,攥着枪带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:“韩参议,我不想死在这里。我家里还有老娘,她一个人种地,我走的时候她说‘你去打日本人,娘等你回来’。她还在等我。”韩家麟没有说话,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刘德顺的肩膀,那一下不重,却带着一种粗糙的暖意:“你不会死在这里的。我答应你。天亮之后,你跟着我走。我会带你们出去。”

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,天亮之后,他们能走的路已经不多了。宫崎白山的追击从来没有真正停过,他每一步都踩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,每一步都在缩短那段距离。韩家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,他只是把最后那五发子弹从子弹带里取出来,分给了五个还能端稳枪的士兵,然后把空了的子弹带叠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他在等天亮,也在等那道从林子深处缓慢逼近的脚步声。

七月二十九日,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渗出来。那间被废弃的民房还立在林间空地上,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韩家麟坐在墙角,手里那支枪横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他听见了林子里有鸟叫——是那种被人惊动之后才会发出的短促叫声。他睁开眼睛,没有立刻站起来,只是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到枪柄上,然后侧过头,对旁边那个蜷缩着睡着的刘德顺说了一句:“醒醒。来了。”刘德顺猛地睁开了眼睛,攥着枪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韩家麟看着他,声音不高却稳当:“你跟着我,不要跑。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。”刘德顺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:“韩参议,我们会死吗?”韩家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门口推开了门。

宫崎白山站在民房外的空地上,手里没有拿枪。他穿着一件沾满露水和泥土的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可他的脸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雾:“韩参议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你的弟兄们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。你的弹药还能撑多久?你心里清楚。放下枪,你们可以活着走出去。”韩家麟站在门口,隔着那段晨光看着他。他看见宫崎白山身后列队的日军士兵,看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冷光。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士兵,可他听见了那些压抑的呼吸声——有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攥着枪带的手指还在发抖。
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:“你答应过不杀俘虏。你追了马司令这么多天,你应该清楚,他不在我这边。你们继续追下去,也只是追我一个人的命。”宫崎白山看着他:“我知道马占山不在。你留下来,是为了拖住我们。你做得很成功,你把我们拖了三天。可现在你已经没有可退的路了。你手里还有多少人?二十?还是十几个?你已经拼尽全力了,没有人会说你们没有尽力。”韩家麟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枪。枪管上有一道旧痕,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磕出来的,一直没有磨平。他攥着那支枪,手指在枪托上慢慢收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转身,把枪靠在了门框上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看着屋里的二十三个人,开口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、不需要修饰的笃定:“都出来吧。放下枪,走出去。你们还能回家。”

没有人动。刘德顺是第一个走出来的。他把枪放在门槛旁边,低着头,没有看任何人。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一个接一个,那些疲惫到几乎站不稳的士兵从民房里走了出来。有人把枪放在地上,有人把空了的子弹袋解下来扔在脚边,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,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空地上。韩家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,在空地上站成一道歪歪斜斜的线。他等所有人都出来了,才弯腰捡起自己靠在门框上的那支枪,把它放在那堆枪械最上面。他直起身,走到刘德顺面前,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根枯草拈掉,声音不高:“你回去之后,替你娘种好那块地。日本人不会永远待在这里。”刘德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他没有擦,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韩家麟转过身,朝着宫崎白山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晨光的缝隙里。

而远在奉天叶府的晨光里,婉柔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地面上,和那棵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——婉容给她的那支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了袖口里。她想起林倩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她活着回来了。可她知道,那些还在路上的人,还在等她们。她转身朝正厅走去。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她穿过回廊的时候,经过婉心的院子门口。门还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她停了一下,没有推门,继续往前走。风从她身后穿过来,吹动她旗装的下摆,把那些脚步声和晨光一起带向了正厅的方向。远处的天际线正在缓慢地变亮,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拉开一道门。那道门后面,还有人在走,还有路在延伸,而她已经走过了最远的那一段。剩下的路,她会一步一步地走完。

(第七十九章 完)

何冲走到萧羽峰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少帅,您怎么看?关外商路上的消息传得很广,各家报社都在登。如果真的是关东军动的手,那少夫人穿旗装的事已经传遍了关内关外,关东军不可能容忍一个满族女子在他们眼皮底下挑战权威。可如果动手的不是关东军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萧羽峰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把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:“关东军不会在四平站动手。他们在长春有无数机会动手,不必等到放她回奉天的路上才动手。消息登报的速度太快了,像是有人在替那条消息铺路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何冲,“派人继续追查。核实消息真伪之前,不要下定论。你让关内那边的人查一查四平站当天的列车时刻表和驻军调度记录。如果有人提前知道她会走那条路,就一定有人递过消息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重新拿起笔,像是要继续写那份清单,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林倩抱着妞妞站起来,走到帐帘边,背对着萧羽峰,声音不高:“你相信她还活着吗?”萧羽峰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团洇开的墨渍上,那团墨已经干了,边缘发黑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:“我相信她不是会轻易被打倒的人。从奉天到兴城,从兴城到黑河,从黑河到吉东山谷,她走了那么远的路,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过来的。她不是那种会被人随便留在路上的人。”林倩站在那里,把妞妞抱得更紧了一些:“那你答应我,如果她还活着,你要把她找回来。不管她在哪里,不管她在谁手里,你要把她带回来。”萧羽峰没有回答,可他点了一下头,那一下很轻,却像是把什么放进了林倩够得着的地方。

而在北满密林的夜色中,宫崎白山的追击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。

七月二十七日,关东军司令部的任命文书正式下达——武藤信义被任命为伪满洲国全权大使,将于八月正式接任关东军司令官。同一天,北平政务委员会召开临时会议,张学良、韩复榘等人参会,讨论热河防务与东北义勇军局势。宫崎白山蹲在一块被露水浸透的岩石后面,手里攥着一架望远镜,听副官低声汇报完这两条消息,没有抬头:“武藤信义来了,北满的仗会打得更硬。他比本庄繁更熟悉关外的地形,也更清楚义勇军的打法。北平那边,张学良开会讨论热河防务——开会改变不了任何事。真正能守住热河的,是派出去的兵,不是会议室里传阅的文件。”他把望远镜放下来,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笼罩的密林深处,“马占山往哪个方向去了?韩家麟还有多少人?”副官说:“斥候回报,韩家麟还剩四十余人。”宫崎白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:“天亮之前收网。韩家麟在这里,马占山一定不在这里。韩家麟是留下来拖延时间的那一个。我们先把他的路截断,再回头找马占山的去向。”

第七十九章 归去来兮 (第3/3页)

有说完,可那个没说完的部分比任何描述都更重。

林倩正蹲在营帐角落整理行囊,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,手里的干粮袋从指尖滑落,干饼和粗粮撒了一地。她站起来,怔怔地望着报信的哨兵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已经被压到了底层的、像是随时会裂开的笃定:“不可能。婉柔不会有事的。她在长春的时候我梦见过她,她坐在一扇窗户前面,窗台上放着一朵干花。她跟我说‘林倩,我在等秋天’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不是那种会出事的人会有的语气。她还在等秋天,她不会在夏天就走的。”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她努力把它吸回去,可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是漫了上来。小雯站在她身后,嘴唇翕动着,声音低哑地重复道:“少夫人……少夫人她……都怪我,都怪我,我就是一个扫把星,我跟小姐,小姐出事了,跟少夫人她也出事了”她没有说完,把脸埋进了手心里。

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去擦,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淌,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那些话她已经攒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:“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。在黑河的时候,我跟她说‘如果你不在,我回奉天干什么’——她听了那句话,沉默了很久,然后跟我说‘那你就不要回奉天,你跟着我,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’。我那时候没有说话,可我在心里答应了。我答应过的事,从来不会反悔。她答应过我的事,也不会反悔。”她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痕,“所以她还活着。一定还活着。那张报纸印错了。”

小雯走过去,轻轻扶住林倩的胳膊,她没有说话,可她的手是抖的。她知道林倩在骗自己,可她宁愿陪着她一起骗。妞妞正在帐外逗弄一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野兔,听见帐内的异响,连忙跑进来,仰起头看向林倩,声音里带着稚嫩的茫然:“林倩姐姐,你们说什么婉柔姐姐?”林倩蹲下身,把妞妞搂进怀里,用手掌捂住她的耳朵,声音发颤却尽力维持着平稳:“没事,什么事也没有,别怕。”可她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砸在妞妞的头发上,无声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妞妞没有挣扎。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,可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林倩怀里,像一只被风吹进屋檐底下的小鸟,知道那个地方是安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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