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石头旁边,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西园子那个位置:“日军骑兵联队的致命弱点在于必须走宽路、好路,一旦被压缩到沟谷路段,骑兵的冲击力就会全部废掉。北山坡上可以部署一队人阻击前锋,等他们全部进入口袋阵,西园子炮楼这里就是切断退路的关键点。我要亲自守在那里,把退路封死。”
他在那块大石头前站了很久,把每一个部署都理清了,又把兵力分配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站起来。他走出去的时候路过婉柔的板车,她正抱着妞妞坐在板车边缘,妞妞靠在怀里已经睡着了,云子蹲在旁边往炭盆里添碎炭。她看见萧羽峰走过来,抱着妞妞没有动,只是轻声问了一句:“明天要打?”萧羽峰站在几步外,看着她被篝火映亮的侧脸,点了一下头:“明天打。打完就走。你带着家眷留在后方山坳里,打完有人来接你们。”
婉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妞妞,又抬头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:“那你小心。袁斌已经不在了,我们不能连你也折进去。”萧羽峰站在那里,听见“袁斌已经不在了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回了夜色里。他的步子没有停,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那只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的胸口那枚并蒂莲香囊的边角,硌着他的心口。
后方的山坳里,篝火已经快要熄了。妞妞睡在板车的干草堆上,小雯给她盖了那件缝了许久还没缝完的小袄,自己在旁边靠着车轮打盹。云子坐在炭盆旁边,双手笼着袖口,火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。她从板车的缝隙里往外望,能看见远处山坡上那些伏兵的轮廓——有人蹲在灌木丛后面,有人在调整枪带,有人正在往弹夹里压子弹。她又缩回板车边上,靠着车轮坐下来,目光落在小雯脸上。小雯累得睡着了,手里的针线还攥着,歪歪扭扭的针脚停在最后几针的位置。云子伸手把那根针拔出来,替她把最后几针缝上了。小雯翻了翻身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有醒。
一月九日,天色灰白,山间浓雾弥漫,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萧羽峰站在西园子村口的炮楼上,手里握着望远镜。雾气遮蔽了大部分视野,可他不需要看见敌人的脸,只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——那条他在地图上划了三遍、在心里量了十几遍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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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军骑兵联队从雾中出现的时候,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沉闷而整齐。联队长古贺传太郎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走在队伍中段。他轻敌了,他以为这一带只有散兵游勇,以为那些民团根本不敢碰关东军骑兵,他错了。他不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藏着两千多双眼睛。
萧羽峰看着古贺的先头部队越过北山坡,看着整支联队全部进入了口袋阵。他又等了一会儿,像是要把这一刻拉长到袁斌能看见的距离——他想起袁斌蹲在战壕里啃冻饼的样子,想起他每次电报末尾那四个字,想起那枚并蒂莲香囊被人送回到他手上时上面干涸的暗红色印痕。他抬起手,朝下压了一下。
山坡上的枪声响了。第一声枪响撕开浓雾,像是有人用剪刀剪开了一匹灰白色的布。然后枪声连成了片,从北山坡、从西园子炮楼、从两边的沟壑里同时炸开。
萧羽峰站在炮楼上,亲眼看着古贺的指挥刀在混乱中举起来又放下,看着那匹栗色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上原地打转找不到方向,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骑兵被压缩在只能容两人并行的路段上,像一队被堵在瓶颈里的玩具兵。他拿起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架在炮楼顶的土墙上,对准古贺的位置,可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。他想亲眼看着那个人在他的棋局里一点一点地崩溃,而不是一枪结束。他身后的传令兵问他“少帅怎么不开枪”,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:“他还没尝到袁斌尝过的东西。”可最终他还是开了枪,在古贺试图策马冲出包围圈的那一瞬间。他的子弹没有打中要害,击中了战马的侧腹,那匹栗色战马猛地前蹄腾空把古贺甩了下来。古贺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拔枪,萧羽峰的第二颗子弹正中他的肩膀。古贺单膝跪在地上,用左手握着右手腕,那柄指挥刀还插在腰间没有拔出来。萧羽峰的第三颗子弹打在了他面前半尺的泥土里,扬起一小股尘土。古贺抬起头看着炮楼的方向——他看不见萧羽峰的脸,可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落进陷阱的猎物。第四颗子弹结束了一切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。第二十七骑兵联队被全歼,联队长古贺传太郎被当场击毙,阵亡官兵共四十九人,辎重队也在村外被民众截获。消息传回锦州关东军第二十师团指挥部的时候,多门二郎先是震怒,把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,然后在听报说“统领那些散兵的是萧羽峰”之后,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婉心闭上了眼睛,攥着香囊的手终于松了一点,像是把最后那一点力气也放掉了。她的呼吸渐渐浅下去,眉头却还皱着,像是睡梦中也在跟什么东西拉扯。那枚香囊还贴在她心口的位置,绸面上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在灯下若隐若现,像是两朵靠在一起的花,怎么也分不开。
而在辽西的群山深处,萧羽峰和他收拢的队伍已经扎下了一处临时营地。
锦州失陷和袁斌阵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萧羽峰正蹲在山溪边洗一把匕首。传令兵走过来把电报递给他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,站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风从溪谷里灌过来,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愤怒、咆哮或者崩溃,他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营地,把几个连长和当地民团首领叫到一顶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,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。
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撤退,不是关于北逃,而是关于那支卡在山口的日军骑兵联队。他蹲在石头旁边,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冮家屯、西园子、虹螺山北麓。那支联队不拔掉,北上的路就被堵死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:“袁斌死在锦州城外。现在这支联队卡在我们北上的路上。不退。打掉它。”
一个连长迟疑了一下:“少帅,咱们的队伍是临时收拢的,装备不齐,人也不熟……”萧羽峰打断他:“袁斌守锦州的时候装备齐吗?弹药见底的时候他退了吗?”那个连长不说话了。萧羽峰把炭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帐篷口,外面是层叠的山影和灰白的天。他背对着众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、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力道:“袁斌跟了我十几年。他从没退过,我也没让他退过。日本人拿叶家五小姐做人质,逼他到阵前。这笔账,我现在跟他们算。”
一名高级参谋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司令官,我们之前都算漏了这个人。袁斌在明处,萧羽峰在暗处。袁斌守城,萧羽峰调度。袁斌的作战风格所有人都摸透了,可萧羽峰的战术判断没有任何人能提前预判——他收拢溃兵、利用地形、层层诱敌、一击毙命。古贺联队被全歼的根本原因不是伏兵多,是整个战术节奏完全被萧羽峰牵着走,每一步都踩在他预设好的点上。”
多门二郎站在窗前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原本以为锦州拿下、袁斌一死,辽西再无值得提防的对手。一支骑兵联队就可以压制整条北上通道,可现在萧羽峰半路杀出,硬生生打碎了整个计划。他沉默了很久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传令,集结锦州主力部队,立刻进山清剿。萧羽峰不会停留,打完就会立刻向北撤离。各部昼夜追击,务必咬住他们的踪迹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另外,把萧羽峰出现在辽西的情报加急发往奉天,通报本庄繁司令与土肥原。之前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在幕后调度的人——这一次不能再低估了。袁斌只是我们拔掉的一根刺,萧羽峰才是那棵树的根。根不断,刺还会再长出来。”
奉天那边,消息比锦州迟了半天才到。土肥原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捏着那份从锦州二十师团转来的加急战报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战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是真的。古贺传太郎阵亡,第二十七骑兵联队全军覆没,辽西通道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他的目光落在战报末尾那一行字上——“指挥者为萧羽峰”。他把战报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进抽屉,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站了很久。他身边的副官轻声问了一句“大佐,要不要加强锦州方向的兵力调动”,他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多门二郎已经在动了。萧羽峰打完这一仗不会停留,他会继续往北走。”
而在奉天城西的街头,刘白山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。他照常出了门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帽檐压得很低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城中闲汉。他穿过奉天城西的早市,在小摊上买了一包炒花生,边走边剥,眼睛却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那间茶庄的招牌——东升茶庄,门面不大,在奉天开了快十年了,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瓷茶罐。
他在茶庄斜对面一个卖鞋垫的摊子前蹲下来,假装翻看那些粗布纳的鞋垫。他的余光一直在盯着茶庄的门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赵铁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从街角拐过来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推开茶庄的门走了进去,门帘落下的时候晃了两下,赵铁生进去之后门帘又晃了两下才停住。刘白山在心里默数了一下,他每
第四十一章 帅麾破寇 (第2/3页)
她轻叹一口气,眉目恬淡却藏着几分悲悯。袁斌这个名字她听说过,那个为了婉心一个人闯进土匪窝的年轻人。她还记得婉心每次提起他时眼睛里的光,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。如今那盏灯彻底灭了,沙场埋骨,红颜断肠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佛龛前的香火微微晃荡,青烟袅袅,替这乱世无缘的情深,悄悄送了一程。
叶府后院的厢房里,婉心被李氏姨娘半抱半扶着放在床上。她还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印痕,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李氏姨娘坐在床边,一只手搂着她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婉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可她没有睡,眼睛睁着,看着帐顶,嘴唇微微翕动着,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。那枚香囊被她攥在掌心里贴着胸口放着,像是一枚还在跳动的、舍不得松开的心脏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额娘,他说让我替他活着。可他没告诉我怎么活。”
李氏姨娘把她搂紧了一些,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着:“你不用一下子就想明白怎么活。你今天就先躺着,明天再说。明天要是还想不明白,那就后天再说。额娘在这儿呢,哪儿都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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