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是一个数字,有时是一个名字,有时只是一个停顿。
他像一个耐心的医生,在听病人描述疼痛。
病人以为自己在讲述病情,却不知道医生真正观察的是他的脸色、呼吸和手指的颤抖。
伊芙琳一直陪在他身边。
她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裙,肩线柔和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
整座宅邸慢慢从宴会的喧嚣里退出来,像一艘刚刚驶过风浪的船,重新回到寂静的水面。
陆深和伊芙琳站在门口,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上车。
那是一位来自波士顿的老先生,临走之前又握了一次陆深的手。
“圣诞快乐,陆。”
“圣诞快乐。”
车门关上,汽车缓缓驶离。
伊芙琳看着远处的车灯,轻声说:“你今晚喝得不多。”
“因为今晚说话的人太多。”
“这和酒有什么关系?”
“说话的人越多,酒越贵。”
伊芙琳转头看他,忍了几秒,还是笑了起来。
“这算什么道理?”
“一个很实用的道理......喝多了以后,他们会以为自己说了真话。”
“难道他们没有说真话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他们喝多?”
陆深看了妻子一眼:“因为清醒时说的真话,通常是准备好的。喝多以后说的真话,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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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行家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笑得更大声了。
有些玩笑之所以好笑,并不是因为它幽默,而是因为里面藏着一块不便触碰的真相。
十一点,客人终于散尽。
汽车的尾灯穿过雪幕,消失在庄园外的黑暗里。
门廊上的侍者开始收拾雨伞和大衣,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“我不懂政治。”
银行家笑了起来:“你当然懂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“那就是政治。”
“那也可能只是活得久。”
笑容很清楚,眼睛却很模糊。
有人谈论经济复苏,眼睛里却藏着对衰退的担忧;有人谈论自由贸易,手指却搭在关税方案的文件上;有人说米国必须继续承担世界责任,回头却问自己的企业能不能免除海外风险。
政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。
它要求人们用最宏大的词语,说最具体的利益。
很多年前,像这样的宴会里,若有一个华裔出现,大概不会有人专门记住他的名字。
她不像那些急着证明自己身份的年轻贵妇一样到处寒暄,只在需要的时候开口,在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站着。
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太热闹的交际。
陆深也知道,她其实记得今晚每个人的名字。
宴会临近结束时,一位来自纽约的老银行家拍了拍陆深的肩膀,半开玩笑地说:“陆,等你退休以后,可以考虑来华尔街。我们缺一个真正懂政治的人。”
陆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。
一个人的权力达到某种程度之后,别人不会再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。
他们只会计算,自己距离他的决定有多远。
陆深站在壁炉旁,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完的波本,脸上挂着平和的笑。
他听人说话,很少主动打断,也很少表现出明显的兴趣。
可是每当对方说完,他都会准确地接住那句话里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他可能是某位部长的翻译,某个企业家的助理,或者一名恰好被邀请来展示东方古董的年轻学者。
他会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礼貌地微笑,适时地递上酒杯,在有人问到亚洲市场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看法。
然后宴会结束,所有人离开,地毯上的脚印被清理干净,茶几上的名片被收进抽屉。
他也就被留在了那个晚上。
……
国会议员、州长、银行家、军工企业的董事、报业巨头,还有几个平常只在报纸社论和总捅竞选演讲里出现的人物。
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,胸前别着家族徽章或者俱乐部徽章,手里端着酒杯,谈论着美元、选票、战争、能源和下一个十年。
他们说话的时候,总是先看一眼周围。
并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听见,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真正重要的话,从来不该被太多人听见。
宴会厅里悬着一盏从巴黎运来的水晶灯,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很清楚。
可今夜不同。
陆深是宴会真正的主角。
不是因为他穿着一身来自萨维尔街的黑色礼服,也不是因为他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章,却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像这个房间的主人。
他成为主角的原因很简单。
这些人都知道,未来几年里,他们的企业能不能活得更舒服,家族能不能在新的政治风暴里站稳,甚至某些海外项目能不能顺利拿到审批,都可能和陆副局长的一句话有关。
第371章 圣诞快乐,陆..... (第1/3页)
圣诞节前三天。
杜邦家族的庄园。
庄园坐落在一片缓坡上,远处是结了薄冰的湖,湖面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银镜,把天上的月光和岸边的灯火都揉成了模糊的颜色。
今晚的客人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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