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黛瓦,只有一间正殿,殿里供的不是佛像,而是一尊木雕的慧明像——清瘦苍老,拄着竹杖,背着药箱,和真人一模一样。祠堂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慧明医祠”。
医祠落成那天,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都来了,在祠前摆满了自家酿的米酒、新打下来的稻谷和刚摘的瓜果。香火不绝。
官府的人是在医祠落成后不久到的。这次来的依旧是吴郡太守衙门的那位功曹掾史周凯——只不过这一次周凯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摆任何官架子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独自一人骑马来到村里,在晒谷场上蹲了整整一个时辰,亲眼看着慧明给病人们把脉、施针、开方。他注意到医棚里新添了许多药材,问了那几个年轻人之后才知道,这些药材大多是慧明从庐山上采来的,还有些是本地药农按照慧明去年刻在石壁上的药方自己上山采的。
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药汤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正在草铺前给一个老人换药的慧明面前,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老师父,下官此番不是来巡查的。太守有令——去年老师父在此地设棚施药,救活数百人,全郡百姓至今念念不忘。今年瘟疫再起,老师父又以高龄之身连夜赶来昼夜不歇,太守听闻之后深感惭愧,说‘官府养了那么多医官,不如一个游方老僧’。
太守原想聘老师父为吴郡医正,统管全郡医药救济之事,但下官知道老师父早已辞过一次,不敢再劝。此番太守命下官代他恳请老师父一件事——老师父能否在吴郡设一处医馆,由官府拨付本钱和药材,老师父只需坐诊带徒即可。
老师父年事已高,不宜再独自在山野间跋涉采药。若老师父能带出一批能独当一面的郎中,让他们遍布吴郡各乡各村,老师父便不用再每到一处便从头设棚施药了——您教出来的人,自然会替您去那些您走不动的地方救人。”
慧明听完这番话,沉默了片刻。
灶台上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药香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弥漫。他用围裙擦了擦那双被草药汁液浸得发黄的手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——
忙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来,腰骨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哒声。他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,面色有些苍白,但眼中依旧是那种深静的慈祥。他洗净双手,走到棚外。
那年轻汉子跪在他面前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在晒谷场夯实的泥地上磕得砰砰响,连声喊着“菩萨,活佛”。慧明将他扶起来,只说了句让他在家多给产妇煮些红糖姜水、少让产妇下地干活,然后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正等着他换药的老农。
那几个曾经跟着慧明学过熬药的年轻人,如今又跟着他在这片晒谷场上跑前跑后。有人从自家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白米粥放在慧明手边,有人从镇上药铺替他买来了他已经断了好几天的几味药材。
那个被他救活的产妇出了月子后,抱着孩子到医棚来谢他,孩子长得白白胖胖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和尚看了好一会儿。慧明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,又将那本手抄的产后调理方子递给产妇,让她回去继续调养。
没过多久,当地百姓自发筹钱在晒谷场旁边盖了一座极小的医祠。
“也好。贫僧教出来的徒弟能替贫僧多救几个人,贫僧自己多救几个、少救几个,倒没什么分别。只有一样——医馆不收官银,不立匾额,不称贫僧为医正。贫僧行医非为名利。若是为名利,贫僧当年在边塞便不会自囚于古寺百年。”
周凯听完这番话,朝慧明深深一揖,然后退了出去,把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太守。
不日之后,吴郡医馆在镇上一处不起眼的巷口悄然开了张。没有匾额,没有红绸,没有爆竹,只有一扇半旧的木门和门框上贴着一张用炭笔写的纸条——“慧明医馆”。坐诊的是慧明本人,跑腿的是那几个从晒谷场上跟着他学过熬药的年轻人。
医馆的规矩极简单:穷人看病分文不取,富户看病按方价收费,多收的钱全部用于采购药材,放到各村各寨的祠堂里供村民们免费取用。慕名而来的年轻郎中们越来越多,有从吴郡本地的,有从江州、建康远道而来的,还有几个是从邺城太学医学堂里刚毕业的年轻学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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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三一章 慧医仁心 (第2/3页)
明让她咬着一条卷起的布巾,在她耳边用低沉的语调反复念着几句极简单的经文——是他在慧明禅寺自囚百年间自己编的几句用于安神的韵句。他不急不缓地一直念着,产妇的呼吸渐渐从紊乱变得有节奏。
天色微明时,婴儿的头终于露了出来,慧明双手稳稳地托住孩子极小的肩膀,顺着产妇最后一阵宫缩将孩子轻轻接了出来。婴儿浑身通红,脐带绕在脖子上,慧明用那把跟了他百年的银制小刀轻准地将脐带剪断,然后倒提着孩子的脚踝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。
孩子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响亮极清脆的啼哭,那哭声穿透了医棚的布帘,棚外蹲了一整夜的年轻汉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。
母子得救。慧明将处理完的胎盘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旁边,将产妇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,又将新生儿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好放在母亲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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