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府管家见状大惊失色,认出了这是曾家的族老,连忙关闭侧门、上前躬身劝慰:“族老息怒!相爷今日在尚书省当值,尚未回府,还请族老暂且安坐府中歇息,待相爷归来再做商议!”
“不必!”
老者怒目圆睁,衣袖狠狠一拂,打断管家话语,“他不回府,老夫便在此等!今日老夫就要当着满城汴京百姓的面,问问他曾子宣!”
“他出身南丰曾氏,长于江南沃土,受江南文脉滋养、食江南水土长大!宗族养你成人、乡梓育你成才,供你寒窗苦读、金榜题名,让你跻身宰执、位极人臣、光耀门楣!”
“可你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之后,不思回报乡梓、庇护族人、扶持江南士林,反倒助纣为虐、自断根基!”
一番怒斥,字字诛心、句句刺骨。
围观百姓顿时哗然议论、声声四起,这话骂的真狠啊,简直是在戳曾布的脊梁骨。
旁人纷纷询问,才得知这些人是曾布的族人,市井百姓、南方旅居的士子,听闻族老怒斥,赶紧凑过来附和,对着曾家指指点点、非议不休。
按照正常来讲,贬谪是先往严了判,群臣说情再改个地方,说的过去就行了,旧党也没想把蔡确弄死。
奈何他们碰上了女中尧舜高滔滔,女人上头,情绪来了,可不管你什么政治不政治,我改了,脸面往哪放?
这句话落在曾布身上也是一样,他现在已经是满身骂名,纵然恢复旧制也挽救不了他的名声,不如一条路走到黑,大不了以后不回江南,埋骨异地。
陆佃默然长叹,心知曾布心意已决,此次改制势在必行,再劝无益,只是暗自忧心南北裂痕愈演愈烈。
李清臣中立旁观,亦感慨道:“变革之世,必有阵痛。今日士怨沸腾、辞官成风,是百年积弊反噬,亦是新政立威必经之路。只是风波未止、暗流汹涌,恐还有更大祸事将至,还望曾公好自为之。”
“朝廷改制科举、苛限南方诸路、打压江南文士、断江南万千子弟仕途,天下皆知!此事是你曾布牵头做主、三省推行!”
“百年以来,江南文风鼎盛、人才辈出,为国输送无数栋梁贤臣,何曾负了大宋、何曾负了朝廷?”
“你为讨好官家、稳固自身权位,不惜背弃乡梓、残害同族、打压故土文脉!你让南丰曾氏百年清名毁于一旦,让江南万千寒门子弟前路断绝,让世代滋养你的故土万民寒心!”
“你这等背祖忘宗、自私趋利、卖乡求荣之徒,何颜立于朝堂、何颜归葬故土、何颜面对列祖列宗!”
“曾布,你枉为南人!”
三人一路车马劳顿、日夜兼程,怀揣满腔怒火,抵京之后,不歇片刻、不扰驿馆,直接携宗族子弟数十人,浩浩荡荡奔赴汴京曾府宅邸,堵门问责、当众怒斥。
当日午后,曾府大门之外车马围聚、人声鼎沸。
曾氏族长一身粗布儒衫、白发苍颜、脊背微驼,却气场凛然、怒气勃发,立于曾府朱门之前,当着往来路人、街坊百姓、府前仆役,扬声痛斥,字字泣血、声声含怒: “曾子宣!你出来!老夫千里迢迢自南丰而来,今日必要问你一个公道!”
喧闹之声瞬间传遍整条街巷,无数京城百姓、闲汉路人看到三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和十几个人堵在宰相府邸门前,纷纷围拢围观。
很快,这条街就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曾布点点头,默然不语。
谁料二人一语成谶。
朝堂南臣辞官抗议尚未平息,一场更大的风波,直接冲到了左相曾布的家门之前,闹得满城风雨、京师震动。
曾布祖籍江南抚州南丰,乃是江南顶级士族名门。曾氏一族书香传家、世代簪缨,扎根江南数百年,门生故吏遍布南方诸路,族中子弟、宗亲后辈数十年来尽数依靠科举入仕、立身朝堂,是江南士林派系的核心宗族之一。
此次科举改制,对南方诸路限额大减、打压浮华文风,受损最严重、怨气最浓烈的,便是曾氏这样的江南顶级士族。
“山可移,此志不可移!”话语铿锵、毫无转圜余地,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惨烈。
陆佃瞪大眼睛,盯着曾布,那最后一句话分量极重,当年元祐年间车盖亭诗案,宰相才确被贬,彼时太后高滔滔罢新法,启用旧党。
新党诸位大员纷纷被排挤出朝堂,因车盖亭诗案,蔡确被旧党中人弹劾,结果高滔滔直接下诏要把他贬到新州安置,也就是当时的岭南。
这对于宰相而言,处置太重,连旧党都被吓到了,纷纷劝谏,结果,高太后就回了一句,“山可移,此州不可移。”
当时蔡确已经五十七岁,流放岭南等于是让他去死,这次贬谪彻底改变了党争的性质,也为后来章惇等人起复,下狠手收拾旧党埋下伏笔。
曾布身为曾氏当代最高官、朝堂左相,非但没有偏袒江南宗族、为本族争取便利,反而牵头三省核议、全力推动改制、顶住天下骂名落地新政,亲手斩断了本族、本乡、本派系的仕途红利。
在江南曾氏族老、宗族子弟眼中,曾布已然成了背叛乡梓、背弃宗族、残害南国士林的罪人。
四月下旬,三名须发皓白、德高望重的曾氏宗族元老,自抚州南丰千里迢迢水陆兼程、赶赴汴京。
为首老者年近七旬,是曾布的族叔、曾氏族长,其人终身治学、执掌族规、威望极重,一心维护广大曾氏门庭。
随行二人皆是族中宿老、乡贤耆老,皆是看着曾布长大、教导曾布治学入仕的宗族长辈。
第504章 曾布,你枉为南人! (第3/3页)
布缓缓摇头,语气沉稳决绝: “陆左丞此言差矣,为国改制,岂能因私怨而废公义?此辈辞官,非为国虑、非为公允,乃是为一己家族仕途、为南方士族私利!”
“百年来,南士垄断朝堂,北地寒俊沉郁下僚,吏治偏颇、人才失衡,社稷积弊深重。今日朝廷忍痛改制,乃是为天下公允、为朝堂长治久安。”
“若因数臣辞官便退让,便是公义屈从私怨、国策受制于士林。今日可让科制,明日便可让法度、让国策!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。”
“他们要辞,便准其辞。朝堂不缺恋栈私利之官,社稷不需畏惧变革之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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