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焘的目光在张三郎那身满是补丁的衣裳上停留了一息,张家是个什么光景,他再清楚不过。
张三郎的父亲早亡,母亲患了肺痨常年卧病在床,家里穷的揭不开锅,平日里张三郎每次来抓药,只敢抓七日份,还要央求减去两味贵重药材的份量,今日一开口,却直接要三个月的量。
许焘将巾帕丢在一旁,转过身拉开身后的药屉,手指在当归的格子里抓了一把,背对着张三郎开口。
“三个月的量,药包堆起来可是一大摞,你一个人提的回去?再者说,草药放久了,若是受了潮,药效便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我拿麻袋装,扛的动!”张三郎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中气,笑着回话,“至于受潮,回家之后我用油纸包严实,放在灶台后头一直烘着,绝不碍事。”
“三郎,你老娘那病离不得人,不能受一点冷风,你去了营里,家里谁来熬药?谁来端水?”
张三郎去拿药的手僵在半空,手指微微蜷缩,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,嘴角扯出苦涩。
“哪有人照顾。”张三郎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,“我托了隔壁的李大娘,每日晌午过去帮我娘煮一次粥,熬一次药,到了夜里,我自己抽空溜回去看看。”
许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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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焘将当归放入戥秤的铜盘中,看着秤星一点点翘起,嘴里随口搭着话。
“三个月的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,连着里面的红花和当归,少说也得小二两银子,如今码头都封了,你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?”
“码头封了,哪还有活干。”张三郎咧开嘴,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结的旧布钱袋,随即低着头解开绳结,将钱袋倒提,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落在柜台上。
张三郎伸出手,将其中一块成色极好、约莫有一两重的碎银推到许焘面前。
“昨日去了城西赵家庄园,报了名,入了义军的编制。”张三郎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那块碎银,“人家给的痛快,当场就发了五两安家银子!以后每月还能领军饷,一日包三餐,这不,银子一到手,俺寻思着先把老娘的药备齐了。”
听见门板响动,许焘眼皮微抬,扫了来人一眼,他认得这青年,这是城东住户,张家那个靠给人打零工扛包为生的独子,张三郎。
“来了,三郎。”许焘拿起一块灰布巾帕,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药粉,顺手将戥秤搁在柜面上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是你老母亲那副治肺气虚弱和咳喘的方子吃完了,要添药?”
“许掌柜!”张三郎大步走到柜台前,两只生满老茧的粗手撑在木台边缘,连带着短打的袖口也往上提了几寸,脸上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根,“还是老方子!不过这次劳烦您多抓些,给我抓三个月的量!”
许焘刚要去拿黄芪的手指一顿,灰布巾帕悬在半空。
三个月?
“等三个月后,俺再来买。”
许焘拨弄秤星的手指彻底停在药斗上方,捏着两片当归,缓缓转过头盯着张三郎,两息之后,许焘才松开手指,让药片落入托盘。
“入了义军?”许焘转身,将药材倒在裁好的黄油纸上,“赵家庄园那边的规矩,入了营,便要每日去营里操练,甚至要出城去拼命,绝不能随意归家了。”
“晓得的。”张三郎搓了搓双手,“军有军规嘛,拿了人家的银子,自然得听人家的差遣。”
许焘低着头,将黄芪、白术、防风、当归分门别类的称好,将第一包药折起四个边角,声音压的很低。
第722章 一朝布下连环局,尽把生民卷祸殃 (第1/3页)
十一月五日,巳时初刻,烬州城南街,许记药铺。
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,门框上悬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响声,一阵冷风顺着半开的门板灌进铺子,卷起地面上散落的几片甘草碎屑,一直吹到红木柜台底下。
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跨过高高的门槛,反手将两扇门板闭拢,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粗布短打显得格外单薄,裤腿处还沾着黄泥,那张略显黝黑的脸上,挂着一抹根本压不住的喜气。
许焘正站在柜台后,手里捏着一柄铜制的小戥秤,低着头在药斗里翻拣着川芎的切片,将里头的碎屑和杂质一一挑出,放进戥子的托盘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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