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么喜欢这片草原?”
百里元治笑着摇头,视线越过苏承锦,看向殿外,秋日的天空带着几分阴霾,老人的眼神变得悠远。
“我从来不喜欢这片荒草地。”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,“哪怕我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眼底罕见的掠过一抹柔情。
“我喜欢的,是她喜欢的草原。”
“此酒何名?”
苏承锦举起酒杯抿了一口,笑了笑。
“仙人醉,合适吗?”
百里元治点头称赞。
“好名字,配得上。”他低头看着空杯,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,酒是好酒,倘若我再年轻个几十岁,或许能喝得惯,如今这把年纪,喝不惯这般烈的酒了。”
苏承锦将杯中酒一口饮尽,辛辣的酒液压下心底的情绪,他抹了抹嘴角,将酒杯搁下,眼神变得深邃,笑意渐渐敛去,换上了一层认真。
“说正事。”苏承锦放低声音,“你刻意派羯柔岚出城请降,是想保她的命?”
百里元治握着空杯的手顿了一下,将杯子放在桌面上,点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苏承锦手指在杯沿上摩擦。
“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拿了你的好处,然后转头把她杀了?毕竟,她可是差点就要了我的命。”
百里元治笑了笑,双手搁回膝盖上。
“哪怕我什么都不给,你只怕也下不去那个狠手。”
苏承锦眉头微挑。
百里元治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执意做这笔交易,无非是买个心安罢了。”
说着,百里元治将左手探入宽大的袖中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卷羊皮,皮卷上绑着细绳,封口处还留着干涸的残蜡。
他将羊皮卷轻轻放在桌面,推到苏承锦面前。
“这是王庭北面直至寒海的地形图。”百里元治声音很平,“有了这个,日后你安北军发兵北上,能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苏承锦低头看着那卷羊皮地图,并未伸手,他抬起眼,重新看向百里元治。
“这就是你离开草原那两年所做的事情?”
百里元治点头承认,眼神平静。
“我离开草原那两年,独自前往寒海方向,一是为了让心思静下来,二是为了日后做打算。”他看着羊皮卷,自嘲的笑了笑,目光里带着几分唏嘘,“这图我这辈子是用不上了,倒不如顺水推舟,送你个人情。”
苏承锦伸出手,拿起那卷羊皮,解开细绳扫了一眼,掂了掂分量,收入袖中,他看着百里元治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问。
“你当年要是能这般护着琼瑶,何至于一个人硬撑到现在?”
百里元治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他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酒,动作缓慢,手微微有些发抖,几滴清澈的酒液溅在桌面上。
“非是我不想。”老人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摇晃的液面,声音透出无奈,“实是不能为之。”
百里元治的声音放的很低,殿内光线暗了一瞬,一片流云遮住了高窗透进的日光。
“听澜临终前,特地让人给我递了信,说草原不可再乱,如若那丫头执意为她报仇,必然会导致草原分化,届时,大鬼国几代人,数十年的心血,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。”
百里元治将酒杯凑到嘴边,抿了一口,手依旧发抖。
“为此我不得不静坐家中,在关键时保她顺利离开,便已经足够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我原想着,等大鬼铁骑打进南朝腹地,我自能安排她风风光光的回王庭。”
老人的肩膀沉了沉,仰起头,将那杯烈酒咽下,闭上眼,掩去痛楚。
“人算不如天算,她回来是回来了,王庭我却没守住。”
百里元治睁开眼,视线越过苏承锦,看向殿门外,那个穿着青犀软甲的女子立在石柱旁,脊背挺的笔直,风从广场上刮来,吹乱了她的碎发。
百里元治看了一会,收回目光。
“小阿岚跟琼瑶同岁,是我当初为了控制羯柔氏,刻意栽培起来的棋子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平淡,“这俩丫头虽未打过照面,脾气秉性却像极了。”
老人垂下眼帘,语气里带着一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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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尝尝。”苏承锦放下酒瓶,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“我们关北自己酿的酒,保你这辈子没喝过。”
百里元治端起白瓷杯,凑到鼻尖嗅了嗅,眉头微皱,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!”
烈酒入喉,百里元治剧烈咳嗽起来。眼角被呛出泪花,整张脸涨的通红,他放下酒杯,拍着胸口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,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,声音发哑。
苏知恩出现在殿门口,他提着一只青色瓷瓶,另一只手捏着两只白瓷酒杯,大步走进殿中,在苏承锦身侧半蹲,将酒器轻轻搁在桌案一角。
苏承锦冲他点头。
苏知恩起身,目光在百里元治身上扫过,随即转身退出大殿,重新守在门外。
苏承锦拿起青瓷瓶,拔开木塞,一股浓烈的酒香在殿内弥散,味道辛烈刺鼻,冲淡了沉闷的空气。
他提起酒瓶,给百里元治的白瓷杯倒满,酒液倾倒,在杯底溅起晶莹的酒花,随即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相比普通牧民,那些手里见过血的士卒最难驯服。”老人的声音平静的挑不起半分情绪,“大鬼国若带着十万大军降了,日后草原必生叛乱,折腾几次下来,这片草原只怕要面临真正的灭顶之灾。”
百里元治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一纸政令压不住刀枪,死人……才是最安分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冷冽。
“五万赤勒骑,三万羯角骑,战力固然强悍,可里头牵扯的草原贵族盘根错节,既然如此,我索性拿他们当个磨刀石,验一验你的成色。”
苏承锦愣了一瞬,张了张嘴,定定地看着他,过了好几息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没想到,即便是你这般胸有沟壑之人,也会为情字所困。”
百里元治嘴角弯了弯,满是释然。
“古往今来,多少人物为情所困,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免俗?”
此时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你日后怎么做,我怎么去管?”百里元治的声音放轻,双手拢入袖中,透着一股疲惫,“我能做的,就是留一个干干净净的草原给我的学生,唯有如此,才算对得住她母亲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退一万步,哪怕你这位安北王日后不打算给那丫头一点权力,我今日做的这些,也会让底层的大鬼族人少受些苦。”
“既然有利可图,何乐不为?”
苏承锦看着他,眼神复杂起来,沉默片刻,轻声开口。
百里元治将奶酒放回桌面,双手搁在膝盖上,身子微倾,一字一顿。
“你若在白登山打赢,大军折损,王庭只能低头,你若输了,也便证明,你和古往今来的南朝人毫无区别,这同化之策,你根本玩不转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人,半晌,他扯了扯嘴角。
“少在这装出一副大义凛然、处处替我打算的样子。”
百里元治端起奶酒,并未急着喝,而是看着碗中浑浊的液面,声音冷静沉缓,透着一股冷血。
“我打这一战,还有第三层算计。”他抬起眼皮,看向苏承锦,“虽说各族游骑,在几番大战中损失殆尽,但如若剩下的士卒全部投降,对你来说,并非好事。”
苏承锦双眼眯起。
“你是想说,同化之策?”
百里元治点了点头。
百里元治呵呵一笑。
“难道不是?”
苏承锦伸出手,指尖朝百里元治虚点。
“你这老狐狸,分明是在给百里琼瑶扫清障碍。”苏承锦语气笃定,“你凭什么断定我事后不会卸磨杀驴?”
百里元治的笑意微滞,双手搁回桌面,垂着眼帘,沉默几息,他笑着摇头,神色坦然。
第640章 面向空王终不语,秋风长守旧狼筵 (第2/3页)
,你能稳固局势,输了,也同样是一条退路。”苏承锦抬起眼,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,“借我的手,把王庭逼上绝路。”
百里元治沉默一息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嘴角慢慢弯起,透出棋逢对手的畅快。
“你们南朝人有句老话,说敌人总是最了解自己的,此话还真是不假。”百里元治叹了口气,伸手提起奶酒壶,摇了摇余量,给自己又倒了小半碗,“不过,你还是少算了一层。”
苏承锦停下手上的动作,微微挑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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