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薛紫英,你的书店名字取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‘风暴之外’——你把自己放在外面了。但你帮我们做过的事,你提供的那些证据,你在法庭上说的那些
话,你寄给我们的这封信,每一件都说明你还在风暴里。只不过不用再站在风眼了。”
她推开门,暖黄的灯光从书店里涌出来,映在她的侧脸上。
明信片正面是极光的照片,碧绿的光带在山脊上弯成一道弧线,像是一座桥,从天的这边搭到天的那边。
背面还是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他们来过了。我很好。”
苏砚把明信片收进大衣内袋里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陆时衍靠过来看了一眼舷窗外。冰岛的黑色大地在机翼下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
成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中的一个黑点。
“她变了很多。”他说。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真了。”陆时衍想了想,“以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腹稿,现在说话像是倒水,杯子端起来就
倒,不讲究洒不洒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,闭上眼睛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家之后,我要再试一次酸辣粉。”
“……这次打算加什么新参数?”
“不加了。”苏砚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还是闭着的,“我想试试不放参数。就像你早上做阳春面那样,随
便做。”
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,没有了平时那种锋利的锐气,像是一块
被打磨了很久的玉石,终于露出了里面的纹路。
“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,”他说,“没有参数指导的酸辣粉,可能会很难吃。”
“难吃就难吃。”苏砚的声音已经开始含混了,困意涌上来,盖住了所有的清醒,“难吃也有难吃的吃法。
你连我做的第一碗都吃完了,我怕什么。”
飞机穿过了云层,万米高空的阳光忽然涌进舷窗,金灿灿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苏砚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
个身,把脸埋进陆时衍的肩膀里。陆时衍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空姐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,他竖起食
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空姐点点头,放轻了脚步,把两杯咖啡无声地放在他的小桌板上。
咖啡的热气细细地升起来,在阳光里弯成两道柔软的弧线。
陆时衍没有喝。他低头看着苏砚大衣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的牛皮纸信封,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书店里,薛紫英趁苏砚去洗手间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她说:“陆时衍,你知道吗?我花了二十年,才学会做一件事。”
他问什么事。
她说:“学会祝福你们。”
陆时衍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谢谢。然后薛紫英笑了,是那种真正放下了的笑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快进去吧,外面冷。这个城市的冬天太长了,你们受不了。”
他转过身,推开了书店的门。门楣上的风铃响了最后一声。
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,苏砚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从舷窗往下看,云层下面隐隐约约出现了海岸线的轮廓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冰岛的天确实黑得太早了。但天亮的时候,应该很好看。”
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到,只有一片茫茫的云海。
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天。
他说:“下次极光最亮的时候,我们再来。”
苏砚靠回座椅上,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窗外,云层正在散开,阳光大片大片地铺在海面上,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。
拿出来的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一种叫做“放下”的冷。它不像温暖那样会让你想哭,它只是
让你忽然觉得,那些扛了二十年的事,其实可以不扛了。
第二天,苏砚和陆时衍离开的时候,薛紫英送他们到机场。分别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明信片,
递给苏砚。
“这是今天的。”
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那些眼泪在国内的时候被冻住了,冻成了一块冰
,堵在胸口,怎么也化不开。可今晚,在这座全世界最北的首都,在这个连太阳都懒得出门的冬天,她忽然觉得
那块冰松动了。
不是化了。是有人把它拿出来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当年没嫁给他。”
薛紫英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笑。笑得很大声,大到街对面那只在雪地里打盹的猫被吵醒了,站起来抖了抖毛
,不满地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风暴不只是摧毁东西。它也会把种子吹到很远的地方。你就是被吹到冰岛的那一颗。既然落地了,就好好
长。”
门关上了。
薛紫英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个装明信片的铁盒子,忘了收回去。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了,很小
,很细,像是谁在天上用筛子筛面粉。她仰起头,让雪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落在皮肤上就化,化了就变成水,
“他是对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陆时衍。他选择了你,是对的。”
苏砚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推开书店的门,回头看了一眼薛紫英。门楣上的风铃又响了,旧钥匙和贝壳撞在
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用音乐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。
“苏砚,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?”
薛紫英想了想,说:“我以为你会恨我。毕竟我在那个案子里做了很多对你不利的事,如果不是我,你不
她转过头,看着苏砚,目光平静而坦诚,再也没有当年在律所走廊里和陆时衍周旋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和
算计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的爱是干净的。”
苏砚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姜茶。这一口没有那么辣了,可能是习惯了,可能是放凉了一点,也可能是薛紫英
刚才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,中和了那股辛辣。
会在停车场差点出不来。”
“我恨过。”苏砚把姜茶喝完,把空杯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“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得写代码,得开会,
得应付董事会,得跟他吵架——我是说陆时衍——得学做酸辣粉,还得教他不要把袜子塞在沙发缝里。这么多事
要做,哪还有时间恨你。”
薛紫英看着苏砚,看了很久。
章外第032章:冰岛的来信 (第3/3页)
,哪里是结尾。
“爱过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很稳,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归档封存的旧案,“但我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。利
益、算计、恐惧、妥协——这些东西混进爱里,就像往咖啡里倒酱油,你不能说它不能喝了,但它已经不是你想要的
味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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