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发了报,左肩旧伤经不起跑。”
“跑不过就走慢点。”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笑了下,很淡,“我慢,他们才以为我要硬扛,注意力全压我身上,你才出得去。”
陈明月眼圈一下红了,又硬憋回去。
她从发髻里抽出那根铜簪,搁在桌沿。
“簪子给我。”林默涵说。
发到“海线、糖车、戌时三刻”那组,后窗外人影一闪。
不是屋顶了。
是后墙根,有人拿铁钩挑开窗栅。
陈明月本能去摸袜口枪,林默涵抬眼,用口型止住她:别开枪,先让我发完。
最后一字落键。
他没敢发“完毕”。
只发了一个错频的“S”,短促,像咳嗽。对方懂——意思是:我被摸了,自毁,别等。
然后拔电键,拧天线。
动作不快,是熟。蜡纸剥开,显影液瓶子先塞进墙缝——不能带,带了路上碎了全完。微缩胶卷真那卷含在舌下,假那两卷捏在指间。
后窗栅“咯”一声,被撬开半尺。
林默涵把发报机推给陈明月:“砸。砸不烂就泼显影液,泡了它。”
陈明月拎起那台机器,没砸,先扯断天线,再往铁皮缝里灌显影液,最后用砖角磕扁线圈。她手稳,像在厨房剁排骨。
窗外人翻进来一半,肩先探进,雨衣味冲进来。
林默涵没等他落地。
椅子腿横扫过去,砸在来人颈侧。那人闷哼栽下,林默涵顺势夺他手里的左轮,反柄砸他太阳穴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没落——不是心软,是听见前门也响了。
“走!”他拽陈明月胳膊,把她往床板暗口推。
暗口通地沟,酱园那边他上个月踩过两次。
陈明月不肯,反手抓住他袖口:“一起——”
“一起全攥在网里!”他低吼,声音不大,却像把刀按进她手心,“你活出去,这封报才不止是我一个人发的。”
她看他。
他左袖口鼓着女儿照片,衣襟里是她玉佩,舌下是江一苇拿命换的坐标,眼里那层冰全化了,底下是滚烫的、不能停的东西。
她松手。
“陈文彬这人没存在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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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发完这一封,你别回头。”
三
第三段,最长。
补给列车那一段,数字密,错不得。
他手指落键,点划咬得紧。雨又大了,天线在风里轻微晃,耳机里天电噪刺拉拉涨,像沙袋拖过石板路。
所以他没说还。
只说:“玉佩我收着。簪子你留着,万一我回不来,你拿它去见江一苇,他认得。”
陈明月咬住下唇,咬出一道白印。
“林默涵。”她第一次不叫他沈先生,也不叫陈老板。
他应了声:“嗯。”
这封报发不完,前面全白搭。老赵、老渔夫、左营那个小文书张启明——张启明坏了,可死前嚼碎的那半页,到底帮他们核过一次锚地——还有苏曼卿在咖啡馆地下室的咖啡渣电池,全压在这一刻。
她起身,瘸着腿到后窗底下,把那盏煤油灯拨暗,只留豆大一点光。
屋顶那人挪了两步,瓦片“咔”一声。
林默涵额角渗汗。
他忽然想起1947年南京那回。那时他化名李涛,被魏正宏的人按在审讯室里三天,没动刑,只拿灯烤。他咬死自己是上海绸缎庄跑街的,对方查无实据,放人。临走时魏正宏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她没给。她反而把脖子上那枚玉佩解下来——羊脂白,雕的是粗拙的一只燕,翅尖磨得发亮,是她祖母留下的。
“带着它。”她塞进他衣襟内侧,掌心贴着他心口停半秒,“就当我陪你回家。”
林默涵握住她手腕。
她腕子细,脉跳得急,像受惊的雀。他本来想说“等我回来还你”,话到嘴边,尝出来是谎。
在這種夜里,骗她,比骗魏正宏还脏。
——收到,续。
外面屋顶那人似乎蹲下了,没立刻动手。这反让林默涵脊背发凉——便衣不扑,说明底下还有人堵,等他收机、等他出门、等他带着胶卷进巷子。
“明月。”他低声,“钢笔那卷,你先藏。”
陈明月摇头。
“听话。我发完这段,你从阴沟盖板下去,通到隔壁酱园后院。你比我好走——你不是‘沈墨’。”
那一眼,今天想起来,像冷刀子返潮。
——魏正宏认人,认骨相,认习惯。
他喝茶时食指敲杯沿,是先两下再一下。
他发报前摸左袖口。
他女儿叫晓棠。
陈明月猛抬头,用气声:“上面有人。”
林默涵没停手。
手指不能停。一停,波型断口,对方立刻知道出事。他只把耳机音量拧小半格,换用压码抄收的节奏,指法再沉一点,让点划短促利落。
陈明月没问他为什么不收。
她知道。
这些零碎,单独看不是破绽。可钱包丢了,照片落进第三处手里,魏正宏会把所有碎片拼起来。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里夹的不是普通家照,是他每次出发前看一眼的锚。
“……嗒嗒嗒。”
第二段发完。
他换口气,手指悬在键上,听对方回执。
两短,一长,两短。
第0676章 灯灭之前 (第2/3页)
他发得慢,是因为每一组发完,脑子里要过一遍经纬度换算。江一苇给的是参谋部内部格网坐标,要转成大陆能用的经纬度格式,错一格,舰队就偏出十几海里。
发到第二段中间,窗外有动静。
不是雨。
是布鞋踩碎瓦砾的声音,很轻,但从屋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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