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继续往前开。夜色浓得像墨,化不开。唯有他的近光灯,像两只不闭的眼睛,直直地照着前方的路。
路还长。
“走夜路嘛,总得听见点响动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要是一点儿响动都没有,那才叫瘆人。”
电梯来了。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把他和走廊里的黑暗隔开。
沪杭新城的天,彻底黑了。但买家峻知道,天再黑,也得有人出来走夜路。你不走,路就永远黑着。你走了,哪怕只是一步,路就短了一寸。
一寸一寸走,总能走到天亮。
这是他的脾气。也是他的命。
“常军仁啊常军仁。”他低声念道,“你这包烟,可别白塞。”
说完,他笑了。那笑容和平时在**台上讲话时的笑容不一样,带着一股子江湖气,像老码头边上蹲着抽烟的船工。这才是他的本相。在官场里混了这些年,早就学会了什么样的人面前摆什么样的脸。可在夜里,一个人开着车的时候,那些面具都摘了,只剩下一张风吹日晒过的、皮实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车窗外,一个骑电瓶车的老头超过了他,后座绑着一捆大葱。买家峻看了老头一眼,忽然觉得那捆大葱的绿,是今晚整个沪杭新城最鲜亮的颜色。
原来城里再怎么闹,总有人骑着电瓶车,拉着一捆大葱回家。
他想,等哪一天,他也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回家,就好了。
他走出大楼,凉风迎面扑来,带着远处江水的腥气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,朝停车场走去。路上碰到两个加班的年轻干部,见了他,停下脚步叫了声“买主任”。他点点头,回了句“早点休息”。年轻人转身走远,他们不会知道,这位看着和气的老领导,身上揣着多少不能对外人说的东西。
开车门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花絮倩的话。
“晚见面不如早见面。”
早见面。今晚,在城西码头,他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等谁。
他发动了车子,打开近光灯。灯柱切开夜色,像一把极细极细的刀。他轻轻踩下油门,车子慢慢滑出停车场,汇入新城稀疏的车流。
他没抽那些烟,但烟盒一直带在身上。对他来说,那不是烟,是一个信号。有人愿意在暗地里给他递烟,就说明火还没灭。
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了下来。
买家峻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灰白的地砖上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,像他这个人——不冒进,不停步,该走的路,一步都不会少。
经过电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转头朝东侧的楼梯间望了一眼。那里没有灯,黑洞洞的。他什么都没看见,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,像蛇,像狼,又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。
他轻轻笑了笑,没回头。
远处,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,隐约有几点灯光在闪。很暗,暗得像是要灭了。但他知道,就是那种最暗的地方,往往最热闹。
人间的热闹有很多种,有的在明处锣鼓喧天,有的在暗处刀光剑影。
他今天要去的,就是后一种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。他打开收音机,电台在放一首老歌,声音沙沙的,像雨天里的收音机。他听了几句,没记住歌词,只记住一句旋律,悠悠地转,像绕着一个打不开的结。
关掉收音机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0595章 针尖麦芒暗流急 (第3/3页)
工作,要记住一句话——人可以有脾气,但不能有戾气。脾气是活人的证明,戾气是死人的前兆。
他记了二十多年。
如今他早不是当年的小买了。可那个老主任的话,却总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,像一口深井里的水,不管地面怎么翻腾,它总是凉的、清的。
他拉开抽屉,把常军仁前些天给他的一包烟揣进口袋。这包烟是常军仁在食堂后门塞给他的,什么也没说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当时就明白了,那是一种态度,也是一种默契。烟盒里装的不只是烟,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韦伯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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