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更要等。」
李昉一字一句,道:「今天子病重,张永德握天下精兵於朝,赵匡胤结义社诸将於其下,李重进以宿戚镇幽州,范质、魏仁甫等文臣持议於朝,若王上此刻相逼,各惧王上之强,反会摒弃私怨,抱团对外,待少君即位,生於忧虑,三五年间,或真能稳住朝局。反之,今王上退一步,他们没了外患,便要互相争,争则乱,乱生隙,隙生而王上後动,方为万全。」
「不瞒明远兄,这次你我算是所见略同啊。」
风雪扑窗,署中火盆颇暖。
萧弈吐出胸中最後一点躁气,心想,却不知郭荣、张永德、赵匡胤各怀心思,会有如何动作?
上面只有一列小字。
「永宁长公主仪驾已离京,北上太原。」
萧弈执信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抬头看去,满堂的如花美眷,言笑晏晏。
唯有一人,还在这样的时节,於风雪中行路,前来看他。
不知他的死讯传入开封那日,郭馨是何等光景,她看似柔弱,性情其实极刚强,故而会不顾一切北来。
他从滞愣中回过神来,不由又想到,堂堂长公主的仪驾想出开封城门,不是易事,若无天子点头,如何走得脱?
那麽,是郭荣放她来探他的态度?还是张永德、赵匡胤之流要借她来做文章?
忽然。
「咚!」
一声钟声惊碎了萧弈的回忆。
赵王府内外一片欢腾,太原城中「年节安康」的庆贺声也隐隐传来,竟有两分盛世光
景。
流年似水,竟是又过了一年。
风雪如故,忽忆故人。
他却安安静静的,像一头叼足了猎物回巢的猛兽,任外面虎狼绕圈,只闭目舔爪。
而就在腊月三十这天夜里,萧弈正与家眷们在堂中其乐融融,准备吃年夜饭,一封消息到了。
「启禀王上,是开封进奏院的密报,这才连夜送至王府中。」
「给我吧。」
萧弈脸色平静,在烛光下展开了密报。
归家,自有一派亲眷团聚的温煦气象。
可一进王府,萧弈便像是激流勇退一般,极少见外客。
府门外,请功的、劝进的、探口风的络绎不绝,他几乎不见,连捷报都不曾写一封给朝廷。
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,等着看他是哭、是怒、是反。
朝野间,舆论激荡,赞他的,骂他的,争相议论,日渐汹涌。
李昉道:「官家为了制衡王上这样的藩镇,一直对禁军,尤其是殿前军放权。如今官家病重,一旦驾崩,幼主新立,主少国疑,张永德手握重兵,便是权倾朝野,届时,其地位权势堪比当年辅政的史弘肇啊。」
萧弈缓缓点头。
若这般类比,他俨然就是当年的郭威了。
不同的是,他的家眷不在开封。
「昔史弘肇以侍卫亲军把持汴梁,顾命於内;先帝以天雄强藩据邺都,观衅於外。如今,握禁兵之臣,欲先除拥强兵之外将,不足为奇。」
腊月底,大军班师,返回太原。
入城那一日,满城百姓夹道而立。
萧弈跨坐高头大马之上,望着道旁壶浆迎师的人们,心中也浮起一丝暖意。
他清楚,河东这片土地,才是他真正的根基。
时近年关,太原城内已然透出年味,王府新换了牌匾,悬灯结彩。
匈奴以为他怯,赵卒以为他怯,待到匈奴骄惰、人人求战,才一朝杀破十余万骑,胡马十余年不敢南窥。所谓「怯」,实则是「蓄」。」
李昉指了指窗外的雁门关城,又道:「眼下,王上的功劳如何封赏,虏主如何处置,降臣如何册封,九州如何措置,赵普如何定罪,曹彬如何营救,旧案新案如何查,桩桩件件,朝廷都要给天下一个交代。王上归镇太原,不喊冤,不起兵,也不奉命,即可将这一堆难题原封不动推回开封。朝廷莫说出兵来犯,便是稍有薄待,便是迫害功臣,天下藩镇人人自危。」
这道理,萧弈知道,不必多言。
他担心的是另一桩事。
「倘若,郭荣突然驾崩呢?」
萧弈点点头,道:「局势至此,明远兄以为我当如何应对?」
「前番,朝廷故意传出王上已身死的消息,以图河东之权,我等虽不信,天下间不乏相信此事者,朝野悲恸。今王上若伸张冤屈,正是可出气,甚至趁天子病重,举旗起事,南下夺位,如何?」
萧弈不答,反而道:「我不久前擒下赵普,此人智计出众不逊於明远兄,而他为赵匡胤出谋划策、竭心尽力,不惜以身入局,情真意切,让我动容————反观明远兄,说点事情,却还要藏拙。」
李昉苦笑,摇头道:「王上太会揶揄我了,我确有思量,却恐王上没有耐心,故不敢直言。」
「直言便是,何须顾虑?」
「我确有些奇怪,王上素来对张永德不甚重视。」李昉道:「殿前都点检,天下最精锐的兵马握在他手里,此人外表温厚,文武双全,风雅有度,朝野称贤,越是沉稳,城府也越深。哦,他娶先帝第四女,而郭五娘子倾心於王上,世人一惯是把他与王上并列的,常称「双杰」「两驸马」,而王上似乎对他不以为意?」
这些,萧弈虽听说过,确实也没往心里去。
以往在他心中,张永德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。
「一直以来,我太关注赵匡胤了。」
萧弈放下了手中的汤碗,把目光移到火盆上的酒壶上,缓缓道:「在幽州布置残碑谶语、授意高勋杀我、派李继勋到望云川试探行刺,很可能都出自张永德的授意。」
「既如此,王上携灭契丹强兵、擒虏主,收复九州之大功而南归,兼如今舆情沸腾,可谓声势无量、风头正盛。然而,风口浪尖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。」
李昉拿起木棍,拨弄了一下炭火。
「眼下,朝野上下,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王上,待王上犯错,稍有不慎,反而容易满盘皆输。依我之见,当以不变应万变。」
「具体呢?」
「就在这雁门关中,李牧曾大破匈奴。起初,匈奴来犯,他只收营保塞,数年不战。
第557章 归途 (第3/3页)
「明远兄,我一路复盘,发现我一直看漏了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张永德。」
萧弈摩挲着手中的汤碗,喃喃道:「我该是小看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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