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报!」
「启禀王上,前方崖洞之中,有契丹暗哨!」
「什麽?」
萧弈目光一凝。
他拿起望远镜,顺着探马指着的方向看去,竟真看到几个黑影在雪间穿行。
「宰————宰相。」
「耶律屋质?」
「是。」
「他为何留你等在此?」
「宰相他————路过这里,忽然说,萧————萧大王若走黑峪谷绕袭主营,恐可汗无备,命我们在这里日夜眺望,一旦发现南军踪迹,飞报主营布防。」
原来是当日的败兵。
所幸,不是专业的探马暗哨。
萧弈还不放心,问道:「屋质既知此处要害,为何不亲自回营禀报?」
「宰相说,说他有紧急要务,得要马上赶回上京,不能兼顾此事,大概是这般说的。」
「什麽要务?」
「小人不知道。」
萧弈稍松了一口气。
耶律屋质算到了天机,却怕回营之後因战败被耶律璟处置。
只能说,契丹的气数尽了。
傍晚,五千骑终於翻过了十八盘,登上了缙山北坂。
两个昼夜加一日行军,沿途虽折了些许兵士,终是横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险,过鵰鹗,兵出黑峪口。
居高临下,三十里延庆川冰封平原尽收眼底。
次日天明。
萧弈驻马山巅,决战的战场便随着凛冽的风扑进了他的眼底。
山川覆雪,本是白的,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见半分白,积雪被兵马踩污,泼上血,成了一片狼藉。
十余里外的河湾中,战马如云,由牧民看管,南面,一片毡帐连营,正是契丹大营。
契丹大军背对着缙山,後背、营地朝着萧弈脚下,他们面向南面,黑压压地结阵,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蚁群。
看旗号与阵势,皮室军为中军,五院、六院的部族骑分列两翼。
再南面,目光越过空地。
官军七十里连营被压成内凹的弧线,战线交错,壕线被踏平了两道,步阵结成疙瘩。
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,像一粒砂,十余万人结阵却又如此壮阔。
先是远眺,萧弈吐出一口浊气,抬起望远镜。
他看到官军右翼的「赵」字旗、中路的「张」字旗————不重要了。
视线往南移,往高处移。
岭上,最高坡处,一面黄龙旗映入眼帘。
郭荣还在。
萧弈心里也不知是盼他死还是盼他活。
无论如何,眼下他既来了,郭荣又还活着,可以先让耶律璟去死了。余事,往後再论。
「咚!」
「咚!」
战场上,鼓声一振,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过来。
接着,像是有数万面战鼓,擂响成一片。
「秃里————」
数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。
喊声沿着山谷荡出二十余里地。
萧弈身後五千骑却静得可怕,生怕被契丹人发现了,人噤声,马衔枚。
他怔怔看着,感觉像在看一口沸腾的锅。
十余万人马在酷寒中喘息、厮杀,口鼻喷出的热气汇聚在一起,在半空凝成白雾,就他娘的像从锅中升起的热气。
而锅里,已经沸腾了。
「嗖嗖嗖嗖。」
箭手齐射,将对面山崖间的黑影尽皆射落。
半个时辰後,在对山擒获了四名受伤的契丹暗哨。
萧弈大步走到这些俘虏面前。
「谁命你们在此守卫的?」
风雪中,萧弈却迟迟没有松弦。
好不容易行军至此,却要被契丹哨探发现了,如此隆冬,耶律景竟谨慎到这个地步————
忽然,风停了。
一瞬间,杂念也停了。
「嗖!」
「谢大王。」
「你当年几个人过的黑峪谷?」
「回大王话,去时三十六个人,赶着一百二十头驮骡。」
萧弈问道:「回来时呢?」
「七个。」冯满仓道:「能回来,是命硬。到了去年,老夥计只剩了四个,今年发了兵乱,就只剩草民一个了。」
对方确实是契丹人,却不像探马,身材魁梧,行动时也没有刻意掩盖踪迹。
「传令下去,箭术好的齐上,给我将他们全射下来!」
「是!」
「弓给我。」
策马到崖边,勒马,张弓搭箭,瞄准了对山的黑影。
抬眼一看有士兵窝在火塘边,他又立即赶了过去。
「兵爷啊,草民说了,烤火可不能超过一刻,冻僵的手脚贪火,一烤,皮肉便要发黑溃烂,草民的手指就是这般掉的,唉!」
底层百姓世代冬日行路、拿命换来的智慧,终於为萧弈铺成了一条行军的路。
次日,大军终於穿过了谷道最险处。
然而前方却有探马匆匆赶回。
他叹息一声,又道:「当年,俺们哪有眼下这些好物件,人人脚上是加厚的毡靴,再编一双草鞋罩在外面,厚厚的行腾缠到膝盖,还有这夹棉的袄子。若是那年有,三十六人也不至於冻死了大半。」
「这一路下来,难为你了。」
「大王给草民家小留了条活路,草民给大王带路,也是缘份。」
「是缘份。」
萧弈没说的是,他一开始,其实没想走黑峪谷。
萧弈下令把爬型拆卸了,物资分装小包,每人背负一捆,牵马而过。
冯满仓是军中最忙的一个,这老头没了脚趾,走在山崖上却比萧弈都稳,忙着看哪一道弯背风、哪一段石脊可走、哪片地的雪下是沟,就连风势何时会转竟也能知道。
直到半夜,他才歇下来。
萧弈见状,拿了两个酒囊,坐了过去。
「喝口酒吧。」
他担心郭荣快撑不住了,妫水河谷正好被契丹军封住,原是在考虑,是否静观其变的。
但,恰好遇到了冯满仓。
当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图,心想的是,也许是冥冥之中指点着他走这条路。
如何不是缘份?
冯满仓却不知道这些,尝了一口暖酒,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享受之色,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,藏进了怀中。
第549章 指路 (第3/3页)
兵士已连人带马踩进填雪的沟坎,踏了个空,滚下山崖。
风吹过,谷底的人影一动不动。
继续前行,必须先用准备好的雪铲清雪开路,若遇着冰滑崖道,则用晒乾的乾草铺覆,再泼水冻住,草轧成冰,就成了一层防滑的糙面。
两日行军,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盘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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